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初秋的傍晚,天空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色调,几朵碎云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浅浅的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陈默没有直接去地铁站。他沿着马路慢慢走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升资深的事周总监说这周给答复,但即便真的升了,涨三千块的工资也不够填他眼下这个窟窿——爸的手术费还差一万四,房租下个月就到期,妹妹那边还在等他的消息。
光靠工资,就算他不吃不喝,也得攒好几个月才能凑齐。
他需要钱。
需要得快,需要得急。
钱从哪里来?他一个打工仔,没本钱做生意,没门路搞副业,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梦他从大学毕业后就不做了。
想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
五百万。
谁没做过这种梦呢?
以前他还真买过一段时间彩票,每期十块钱的机选双色球,坚持了大半年,最多中过五块钱。
后来他算了一笔账,发现买彩票的钱加起来都够给苏曼买条像样的项链了,就再也没买过。
苏曼。这个名字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昨晚在私房菜馆门口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她挽着那个老男人的手臂,踩着红底鞋,挎着两万块的香奈儿,从他面前咯噔咯噔地走过去,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她说他是“之前的穷男朋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早就该扔的垃圾。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两个路口,经过了一家奶茶店、一家水果店、一家招牌破旧的房产中介,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彩票站。
说是彩票站,其实就是一间只有十来平米的小门面,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五金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中国福利彩票”六个大字缺了一个角,“利”字的最后一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往期中奖号码走势图,红色的蓝色的数字挤在一起,像一面贴满了符咒的墙。
玻璃门内侧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本店喜中双色球二等奖一注,奖金37.8万元!”
感叹号画得很大,墨迹洇开了,像一个炸开的红色烟花。
陈默站在彩票站门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三十七万八。够他爸做手术了,够他把房租交齐,够他喘一口气了。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上了彩票站的台阶。
玻璃门推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油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左边墙上挂满了走势图,右边是一张破旧的沙发,中间是一台彩票投注机,机子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着头用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各种夸张的笑声和特效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大爷旁边的墙上贴着更多的中奖喜报,有的已经泛黄卷边了,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幸运彩民中了多少多少钱,数字被加粗加红,像一道道触不可及的光。
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一个穿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蹲在走势图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头,一边对照墙上的号码一边往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只蹲在墙角的蟾蜍,弓着背,缩着脖子,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选号世界里,连陈默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陈默站在投注机前面,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久没买过彩票了,连怎么选号怎么下注都快忘了。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三百多块现金——纹身没花钱,这笔钱比他预想的多了几百。
他抽出一张五十的钞票,攥在手里,等着大爷刷完视频。
大爷把一个搞笑视频看完才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和每天进出这间彩票站的几百个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机选还是自选?”
陈默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皮肤深处往外渗透的热度。
那种热度他并不陌生——昨晚纹身的时候,针尖刺入皮肤时就是这种感觉。
但此刻它比昨晚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背上一点一点地蠕动。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背,指尖隔着衬衫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那片皮肤烫得吓人,像是底下埋了一块正在被加热的金属。
投注机后面的大爷见他半天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机选还是自选?小伙子?”
陈默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机……机选。五注,双色球。”
大爷的手在投注机的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机器吐出一张薄薄的彩票。
陈默接过彩票,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随机生成的五组号码——红球和蓝球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平平无奇,和任何一期机选彩票没什么两样。
大爷接过他递来的五十块钱,找了零,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去了。
陈默把彩票折好揣进裤兜里,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衬衫下面,那片纹身的皮肤正在发生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衬衫的布料底下,一点一点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