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广州北门外官道。
黄得功率部先到，旌旗从北面山丘后翻出来，队伍拖了足有十里。
高杰、李定国两部紧随其后，三路兵马在官道上各成纵队，戈矛如林，脚步声踏得红土腾起半尺高。
道旁榕树垂着须，稻田绿得发亮，远处广州城楼在午后的日头下只露个灰扑扑的轮廓。
黄得功骑匹枣红马走在队首，高杰在左，黑马长鬃，李定国在右，坐骑是匹青骢。
三人并辔而行，后头跟着各家的少将军与亲兵。
“这南边的日头，真他娘的毒。”高杰扯了扯领口，汗珠子顺脸颊往下滚。
黄得功横他一眼：“这才四月末，等到了琼州，非把你晒脱三层皮不可。”
“黄大哥说得轻巧，你是淮北人，不也怕热？”
“老子怕热不假，但老子不嚷嚷。”
李定国没接话，只把缰绳松松挽在手指上，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田里有农人直起腰往这边看，大胆的还朝军列挥挥手，见到的将士，也纷纷挥手回礼。
挑担的小贩停在路边，把竹筐往脚边挪了挪，也没躲。
高继威骑匹花马，催着坐骑一个劲儿往前赶，几次越过自己的亲兵队长，又被父亲高杰回头一记眼刀逼回去。
“跟紧喽，再敢乱蹿，到了营里自己领十军棍。”高杰喝了一声。
高继威缩缩脖子，到底勒住了马。
黄云梦骑在黄骠马上，他低头把衣甲理了理，又把袍角抚平，才小声问身旁的黄得功：“父亲，昭仁公主到了广州没有？”
黄得功回头瞅他一眼，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黄云梦不放弃：“我听舅父的信里说，皇后娘娘这次也随驾南下了。”
“你消息倒灵通。”
黄得功声音低得只让儿子听见：“到了总督府少提公主两个字，不然老子抽你的皮。”
黄云梦有些不甘，但也不敢再吭声。
李定国身后的李溥兴闷头骑在最后，青灰马，铁护腕，整个人乍看比黄云梦还稳重。
但李定国只斜瞥一眼，就瞧见儿子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时紧时松。
“你也有话想问？”李定国不咸不淡问。
“没有。”
“没有就好。到了御前，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尤其是昭仁公主，缘分这种东西，不能强求。”
李溥兴头微低，应了声“是”，缰绳在掌心又拧了半个圈。
李定国收回目光，面上不动。
若这亲事能成，李家在朝中就算扎下根，若是不成，李溥兴这心思也得收起来。
这些事，急不得。
尤其是陛下提倡不能包办婚事的前提下。
一个时辰后，大军在城北郊区驻扎，三人带着各自的儿子与亲卫队进了城。
广州城内的石板路被马蹄敲得哒哒响，街道两旁商铺照常开门，茶铺伙计拎着铜壶在桌前穿梭，几个光脚丫子的孩子追着军列跑了半条街，被巡街的衙役拿几饴糖骗了回去。
众人一路往城南走，广州总督府早开了中门。
两广总督张煌言站在阶下，身后跟着属官二三十人。
“三位将军，一路辛苦。”张煌言抬手一揖。
黄得功下马，抱拳还礼：“张总制坐镇南疆，我等远道而来，还要劳你调拨粮草。”
“自当尽力。”
高杰开门见山：“圣驾呢？”
张煌言侧身让出正门：“陛下正在堂上等三位。”
三人互相对了个眼色，把儿子和亲兵留在门外，整顿衣甲，跨过门槛，往正堂走去。
王承恩站在正堂门口，见三人上阶，躬身道：“三位将军请进。”
黄得功低头，高杰整整腰带，李定国把衣袖往下拽了拽，三人鱼贯进堂。
朱友俭坐在上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自从崇祯十七年，陛下变了性子后，那身龙袍也就上朝的时候穿一穿，平时都是喜好玄色常服。
“臣等叩见陛下！”
三人齐刷刷掀袍单膝下拜。
“都起来吧。”
朱友俭把茶杯搁下，抬眼扫过三人，从黄得功风尘仆仆的肩膀，到高杰那副神采奕奕的脸，再到李定国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孔。
“你们三个，比朕预想的早到了半个月。”
“回陛下，末将路上一日未歇。”高杰嗓门大，震得房梁嗡嗡响。
“好。”
朱友俭点头：“朕也不跟你们绕弯，让大军现在广州休整七日，七日之后全军赴琼州扎营，操练水陆协同，与适应这里的环境。”
“末将领命！”
三人再次抱拳，声震屋瓦。
朱友俭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堂下门边那三个年轻身影上。
三人正站在台阶下，一个伸着脖子往堂里看，一个低头检查衣角，一个板板正正地目视前方。
“门外的三个，进来。”
黄云梦闻声一抖，抬脚就往里走。
高继威从他身后抢出，挤到前头，又觉得不妥，退后半步。
李溥兴落在最后，不疾不徐。
三人进了正堂，先朝朱友俭行大礼，再退到各自父亲身后站定。
朱友俭目光在三人面上停了一瞬，语气缓了下来：“你们几个小的，也一并去。”
“到了琼州，那就没有京里那些规矩，一切凭本事说话。”
“谢陛下。”
三人齐声应下。
高继威眼珠子转得飞快，偷偷往堂下左右瞄。
李猛与李筠儿站在西侧诸将之中，李筠儿已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挂刀，面不改色地站在李猛身后半步。
高继威的目光刚飘过去，李筠儿微微侧目，冷冷一眼，把他瞪了回去。
高继威喉咙一滑，赶紧看房梁。
黄云梦到底是忍不住，行完礼便低声问：“陛下，皇后娘娘与昭仁公主可好？”
朱友俭还没开口，黄得功已经咳嗽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住嘴。”
李溥兴张了张嘴，也把话憋了回去，只用鞋尖一下下碾地上的砖缝。
朱友俭见了，也不恼，摆摆手：“皇后与公主好得很。明日早膳你们几个小的也来，朕带你们见识见识广州与京城的不同。”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齐齐跪谢。
李定国从旁打量朱友俭，心里有数了。
陛下不拦，便是默许。
黄得功憋着儿子那点心思当没看见。
只有高杰皱了皱眉，目光在孩子与李筠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心中郁闷：这孩子是从小被凑出感情来了？
“都去休息，赶了两个多月的路，都累了。”
“谢陛下。”
几人离开后，朱友俭叫来张煌言。
“陛下，有何吩咐？”
“等会我让承恩给你调十五万两银子，你派人到各军营将这些银子发出去。”
“一人五两。”
“是。”
“还有，通知城中的商铺，好好接待这些将士，若是有将士闹事，老实高官即可。”
“你这个青天大老爷会给他们作主的。”
说罢，朱友俭起身离开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