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把信放回案上,李猛、赵黑塔、彭仁依次点头,无人作声。
沈七与黎行鸣从门外进来,抱拳行了一礼。
朱友俭对着沈七道:“把你这些日子查到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沈七走到舆图旁,先伸手指了指爪哇诸港:“这几月,巴达维亚、泗水、井里汶的欧洲商船统共少了七成。”
“先前都以为是大军过境,商家观望,后来暗桩报回来,马六甲、望加锡一带的传教士和商馆人员,白天照常做买卖,夜里却在烧文件、搬细软。”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片,摆在案上。
纸上有烧掉半边的商号印戳,也有几行葡萄牙文和荷兰文。
王承恩站在朱友俭身后,小声道:“皇爷,是否先议个章程?”
朱友俭点了点,手在案沿上轻轻一拍:“议吧。都别站着,坐下说话。”
数人落座,沈七仍站在舆图前。
李猛开口:“陛下,臣还是那句话。”
“联军要合兵,总得有个集结的地方。”
“从欧洲到南洋,最近便的就是马六甲。”
“臣愿率铁甲舰队直捣马六甲,拆了他们的集结地,看他们拿什么合兵。”
赵黑塔插嘴道:“陛下,给臣十艘铁甲舰,臣一路杀到印度洋去,见船就烧。”
“让他们还在自家门口,便先见自己的战船沉底。”
郑森没急着反驳,他等两人说完,才慢慢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指从广州沿着海路往西划了一道。
“从广州到马六甲,两千三百余里。”
“铁甲舰烧煤,消耗巨大。若再往印度洋追,煤弹消耗要翻数番。”
“一旦煤弹断了补给,或是锅炉故障、舰体受损,沿途连一个能倚靠的港口都没有。”
“而且咱们已经经历了数次大战,将士疲惫不说,常年在海外士气也不如从前。”
“而却敌军以逸待劳在彼,咱们远征失利在海,这买卖不划算。”
“那你说怎么打?”赵黑塔扭头看他问道。
郑森不急,转身对众人道:“敌军劳师远征,最怕什么?”
“最怕到了南洋,第一口就咬不动。”
“咱们把近海防线经营结实,等他们来。”
“他们远洋作战根本耗不起,补给线就能拖死他们。”
彭仁点头接过话:“陛下,我认同郑将军的说法。”
“只要咱们在卡里马塔海峡卡住,在加上吧岸炮、水雷,他们根本进不来。”
“若是他们不攻打东南亚府,直奔两广,那更是咱们的腹地,只要他敢进来,我敢保证,吃得他们连渣都不留。”
“若到印度洋跟他们野战,岸上的支援一样都使不上。铁甲舰又不是不会沉,坏一条就少一条。”
黎行鸣见几人都说完了,起身朝朱友俭一躬身:“臣也有后勤上的难处。”
“说。”
“臣刚接手东南亚府,各仓粮食看着不少,但多是从各土王王宫里送上的陈米。”
“真要支撑一支舰队西征,不足三月。”
“这还不算马塔兰、甘厘各处新设的寨堡,日日要粮。”
朱友俭目光转向王承恩:“把张煌言信里那段,再念一遍。”
王承恩应声,展开信纸,挑着几行读出来:
“西、荷、英、法四国合兵逼葡,葡萄牙王被迫入盟。”
“联军又抽舰北上,丹麦、挪威、瑞典、威尼斯、热那亚、奥斯曼、波兰、沙俄、马耳他及北非诸邦,先后签了欧罗巴盟约。”
沈七站在一旁,开口道:“陛下,臣听着有一点。葡萄牙不是主动入得盟,是被四国舰队堵在里斯本门口逼着签的。”
“你想说什么?”
“联军看着船多,真正想把命压上去的并不多。”
“葡萄牙是第一个,后头那些小邦,有的只派几条船应景。”
“他们眼下能合,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
“一旦打不顺,先散的就是这些人。”
郑森趁机接道:“陛下,臣再斗胆进一言。”
“他们就算举全欧罗巴之力,要来南洋,少说也得准备一年。”
“这一年,咱们只要不冒进,把南海经营成铁桶,他们来了,正好一锅端。”
朱友俭听完,大喝一声:“好,就依郑森之策。”
众人同时起身,抱拳:“陛下圣明。”
朱友俭转身,对王承恩道:“备纸。”
王承恩立刻取来黄笺和笔墨,伏在案角。
朱友俭走到桌前,先对郑森说:
“郑森。”
“臣在。”
“皇家海军十一艘铁甲舰,先返广州休整。补充煤弹,清洗锅炉。”
“另从国内抽调船匠南下,筹建琼州船厂,仿造并试验新式蒸汽炮艇。”
“臣领旨。”
“彭仁。”
“臣在。”
“你继续封锁卡里马塔海峡。配发新式水雷之外,在两岸修两座棱堡,架重炮。”
“从今以后,这海峡不许一个不持大明令旗的人过去。”
“臣领旨。”
朱友俭顿了顿,又对王承恩道:“替朕拟旨,调黄得功、高杰、李定国三部赴广州集结,提前适应热带气候,操练水陆协同。”
王承恩急忙记下。
“黎行鸣。”
“臣在。”
“你在爪哇屯粮筑路,把各土王迁徙的行程再快一些。”
“沈七的锦衣卫会配合你,联军若来,朕最怕的就是这帮土王去做内应。”
“早点迁到大明内地,早安心。”
黎行鸣抱拳应下。
朱友俭看沈七:“沈七,你去马六甲、亚齐。联络当地华人和反荷势力,摸清对手的航线与补给点。”
“卡瓦略那条线如果还能用,也可以接触,必要时用钱撬,朕会让内阁给你批一百万银元。”
“臣这就去办。”
朱友俭目光又看向刚刚写好一道诏令的王承恩,说道:“传旨李筠儿,率所部义军北上琼州整训,他这个忠贞将军担任南洋军统帅。”
说完,他摆了一下手:“都去准备吧。”
“舰队回广州前,把各自的事都交代清楚。”
郑森、李猛、赵黑塔、彭仁、黎行鸣、沈七先后退出议事厅。
厅外海风吹得棕榈叶哗哗响,几队兵在总督府前街来来往往。
远处码头边,几艘铁甲舰上的黑烟还未散尽,被风吹成淡灰色的纱,贴着桅杆往北飘。
数日后,巴达维亚港。
十一艘铁甲舰依次升火。
定远号率先起锚,船头慢慢摆向北面,随后是镇远、经远、来远、扬威、振威、致远、平远、威远、济远、靖远,排成一条长线,往广州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