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书房,一灯如豆。
自外头归来,徐鹤卿如以往每一日,坐入那把交椅,处理所剩不多的公文。
其实这些公文并没有这么急。
其他官员放上十天半个月再去看,
甚至丢一个月、两个月都不理的也大有人在。
下头急得团团转,
来催,
上头只一句“本官日理万机,军国大事都忙不过来,你那点小事有什么好催的”就能将人打发了。
徐鹤卿却不同。
只要是递到他手中的事,每一件他都尽心竭力,办的妥帖。
也因如此,他是如今朝中帝王最喜欢的年轻官员。
清砚在一旁侍奉笔墨。
清和从外头进来,端了一碗夜宵放徐鹤卿手边,“大人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徐鹤卿不语。
只是回复完了手中那本公文,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新的。
清和看了清砚一眼,扯了扯他衣袖。
两个下属悄声退到了外头。
凉风一吹,二人身上疲惫被吹散大半。
清和凑过去咬耳朵,
“大人到底为什么……不是早都放弃公主,决定一心为公好好做官吗?怎么现在又……”
清砚摇头。
大人的心思,他们做下属的哪里知道?
可能真应了那句得不到的就是最好,也可能他别有计划。
书房里,徐鹤卿一封一封,将公文全部回复完,缓缓地深吸口气,身子靠入椅背,微阖着眼养神。
夜宵已经放凉,他却毫无食欲。
越是这样疲惫的时候,精神好似越发的亢奋。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是最近这段时间自郭清蓉处听来的“前世”。
那位淮宁王妃隔着一面屏风告诉他,
她开了天眼,看见了前世,
并借由看见的东西,扶持淮宁王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说那前世里,自己才是长公主的夫婿,且十分恩爱。
她说今生之所以出变故,就在六年前谢玄朗忽然出现在宫宴上。
她说了许多许多。
起初他只当是淮宁王拉拢他的手段,一笑而过,不放在心上。
可几次夜深人静,他暗暗假设、推导……
如果当初谢玄朗没出现在宫宴,元月仪不会和他有孩子。
当时他已与元雪阳和离,
元月仪待他情分还在,
他尽全力挽回,与元月仪重修旧好的可能性极大,哪还有谢玄朗什么事?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竟也连连梦到与公主你侬我侬,那么真切。
所以,当真是谢玄朗有了前世记忆,算准了时机横插一杠,将本该属于他的公主抢走了?
淮宁王妃说,那前世里,谢玄朗便对公主一往情深。
只是公主对他无意,
他便去戍守边关,最后战死沙场。
今生不甘,便来抢他的公主!
徐鹤卿慢慢睁开眼,眸中尽是深邃和冰冷。
对公主,他从未死心,只是公主明确拒绝,还与谢玄朗那样恩爱刺他的眼,他再不甘愿也只能远远看着她幸福,
如今,
原该是他的,怎能容别人就这么抢了去!
而且郭清蓉有天眼,元熠便如虎添翼,这次东海之行,他已设下天罗地网,公主前去谁知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他必须随在身旁。
至于谢玄朗……自求多福吧。
……
凤凰楼,轻纱被半开的窗吹进的夜风带的起起落落。
窗内,元月仪卷着被子。
她睡的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紧蹙,额上细汗一层又一层。
忽地,她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气。
“公主?”
守夜的青提连忙上前,“做噩梦了?”
元月仪原是不喜欢别人守夜的。
但自从谢玄朗离开后,她夜间总是睡不安宁。
青提发现了,便坚持晚上守着她。
元月仪扶着青提的手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疲惫地闭上眼,“我梦到他被人追杀,好多人,他傻愣愣站那里不知道跑……”
“梦、梦是反的。”
青提不擅安慰人,笨拙地扶着元月仪靠在自己身上,磕磕巴巴,
“没准将军现在已经找到凌霜郡主了呢?信就在路上呢。”
元月仪眼睫动了动。
昨日收到的信,谢玄朗已安全到东海,并联络人手寻找杨静璇……
信上落款的日期是半月前。
半个月,确实能发生很多事。
青提又道:“将军智勇双全,被人追杀怎会傻愣愣不知躲避?”
安慰两句后,青提好似也有了点窍门,
“是公主太紧张了……”
“明日咱们就可以出发,很快到了东海,就可以和将军会合。”
元月仪吐出一口浊气,靠着青提闭上眼睛,
“你说的对。”
她大约,是先前演武大会那次,被谢玄朗受伤吓到了。
之后只要他出门,她总是心神难安。
实则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
后半夜,元月仪在青提的陪伴下睡的总算安稳了一些。
天明,芒果进来服侍更衣。
青提在一旁禀报。
“随行官员,依仗,禁军等都已经在城外集结,只等公主前去,大队人马就可以出发。”
元月仪看着镜中的自己,
倦意被妆容压的一点不剩,眉眼清冷,贵气天成,
倒是很有钦差风范。
“徐鹤卿呢?”
“在府外……”
青提低声,
“原本崔大人是此行文官之首,该他和周小将军亲自来接公主,但徐大人请旨后,陛下钦点徐大人为督查使……”
也便是把崔骥给顶了。
元月仪唇角动了动,起身,让芒果带着小婢女为她整理好衣裳。
出门时,她不忘提醒青提,
“匣子抱好了。”
青提颔首,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八角匣子捧着。
元月仪乘辇到了府外时,公主府门前长街上已乌泱泱停了一大片人。
周泽安一身明光铠甲牵着马,站在禁军最前列。
元月仪目光停驻了一瞬,心下暗忖:倒也是意气风发的,只是比谢玄朗,总感觉浮躁了点儿。
她目光又落一旁的徐鹤卿身上。
青年站的端正,眉眼微垂,倒是一幅坦然平静的模样。
两人齐齐向元月仪行礼。
“所有人已准备就绪,只等公主前去,即刻可以出发。”
“辛苦了。”
元月仪客气一声,扶着青提的手坐上马车,挥挥手,“出发。”
周泽安与徐鹤卿先后上了马,护送着公主往城外去。
元琰在府内角门一侧,望着那大队人马,交握在膝前的手微微捏紧。
早上时间太紧,兄妹三人昨夜便已辞行。
但前往东海事关重大,元琰一早还是等在了元月仪出府必经之处,只是不曾扰她。
此时看着妹妹车驾远去,他心中默念:“定要一切顺利。”
“你是……莳松先生?”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清淡的女音。
? ?容我中午睡一觉再更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