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仪吩咐崔骥亲自、贴身负责自己的饮食起居后,徐鹤卿安分了。
他守着为臣的本分,
除非必要,除非有事,都不会到元月仪面前来冒头。
这番行径叫芒果很是诧异,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芒果和青提左右陪着元月仪坐,顺着微开的车窗缝隙,便能看到外头,骑马走在前头的徐鹤卿背影。
他真要做点什么,还叫人安心些。
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反而叫芒果惴惴不安,生怕他在憋什么坏招。
如今的小丫头,早已忘了当初是怎样看不上谢玄朗,觉得徐鹤卿更配得上公主了。
盯了半晌,芒果凑到元月仪身边咬耳朵,“您不然找个借口把他赶回京城去算了,总感觉他会使坏。”
还是那种难解的坏。
会遭殃。
元月仪靠在软软的靠枕上,白绒绒的毯子盖在身上,
怀中抱着手炉,
神色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那几日不舒服,是因为月事将至,人又累到了。
后头胡太医开了药,白日晚上睡不醒,倒是养回了点儿神。
如今月事刚过,
身子还有点酸软,精神也一般。
听得芒果念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把徐鹤卿赶走,哪是那么容易的?
徐鹤卿自己极有手段,选择跟出来就不会回去,
她非要赶人,平白耽误心思和路上的时间。
再则,徐鹤卿是父皇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
父皇既允他跟着,她要是把他弄回去,又给了父皇怀疑和不满的理由。
“东海那边来新消息了吗?”
元月仪将毯子往上拥了拥,眼睫垂下一片暗影,调子也懒懒的,
“上一封好像说,曜都一切平静?”
“是。”
青提垂眸回,“上封信是这样说的。”
并不是谢玄朗传来,而是朝廷先行特使——
元月仪前往东海督查事务,朝廷自是要派人快马先行,给沧澜王传信,让他准备好接待。
特使日行六百里,第四日就到了东海,并传信回来。
元月仪蹙眉,缓缓睁开眼,
“平静。”
既平静,谢玄朗为什么不传信?
是特使被蒙骗了,还是那沧澜王夫妇直接把特使给杀了?
有这个胆子?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青提朝外看了一眼,
“是周小将军。”
才这样话音落下,周泽安已经在车驾一旁勒缰,手捏一封信拱手:“公主,东海方面又来了信,请公主预览。”
青提将信接下,递给元月仪。
待她拆信看了一番,呼吸微微紧绷。
连车外跟着,不是那么敏锐的周泽安都嗅到不寻常。
“可是……东海那边有什么不对吗?”
“是啊。”
元月仪慢条斯理,把信递给周泽安,“你瞧瞧。”
周泽安愣了下,
迟疑地把信接下来,
等看过内容,他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沧澜王府丢了要犯,整个曜都戒严搜捕?朝廷才下旨公主督查东海,他们就出事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些人……
怕不是找了这样的借口,毁灭那些不敢让朝廷知晓的人证物证。”
“是啊。”
元月仪又是一声,轻抚着手腕上的楠木茉莉手镯。
既知朝廷派她前去督查,
沧澜王府就算有什么谋逆造反的人证物证,也该暗中清理,绝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让他们不得不大张旗鼓。
会是什么呢?
谢玄朗暗中做了什么,惊动了他们?
和凌霜郡主有没有关系?
元月仪轻轻吸气,“真叫人担心。”
外头,周泽安神色凝重,“确实是。”
这是他第一次领这样重大的任务,心里早已憋了一口气要做到最好,结果还没进东海,对方已经这么大动静,进到东海还了得。
他看了元月仪一眼,
等了一阵,看她没有别的吩咐,提缰慢跑到了队伍前方,朗声交代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又到徐鹤卿身边。
“东海动荡,我到时候忙着保护公主,只怕无暇分心照看大人,徐大人可要千万小心。”
他多少有些看徐鹤卿不顺眼。
这话自是阴阳怪气。
徐鹤卿神色平静,“多谢周将军提醒。”
算是客气。
周泽安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忽然就很没劲儿。
正要提缰离开,徐鹤卿忽然又道:“东海出了什么样的动荡?”
“戒严。”
周泽安说起这事有点得意,
“公主给我看了特使送来的信。”
你没有。
徐鹤卿客气地道了声“多谢告知”,
又让周泽安很是没意思,这下彻底扯缰走了。
等他走远,徐鹤卿握紧了缰绳,低垂的眼眸下神色莫测。
戒严。
怕是多半和谢玄朗有关系。
淮宁王说,谢玄朗的母亲凌霜郡主尚在人间,并且就在东海蛰伏,
谢玄朗提前离京也是为了她。
那么现在戒严,谢玄朗是为了母亲,还是因为解梦?
他眼角余光朝后掠了掠。
这一瞬,心底竟生出几分恶意。
如果在他们赶到东海之前,谢玄朗那厮便被沧澜王妃以及陆家人解决,那倒是省了他太多力气。
……
车马摇晃,又过五日。
元月仪来到了东海曜都。
沧澜王武霆重病在床,难以起身。
沧澜王妃陆敏,带着世子武修远、次子武修文以及曜都所有官员前来迎接。
声势极大。
“臣等恭迎长公主驾临。”
众人山呼声落,
元月仪自车驾中弯身出来,
她已换上长公主冠服,
这整条路上,她好似都虚弱的不得了,这一刻却精神极好,
薄施粉黛,眉眼间凝着疏离与贵气。
这一身,可花了她足足一个时辰。
路上懒散是真懒散。
如今到了战场,自然要摆出战斗架势,不能初次露面就让人小瞧了去。
“免礼吧。”
扶着青提的手踏下马车,元月仪打量着那沧澜王府众人。
王妃陆敏端庄高贵,眉眼慈善,一看就知是个深藏不漏的主。
世子武修远二十三四岁年纪,
细看那鼻子和嘴,竟和谢玄朗有三分相似,
眉眼则像了陆敏,
也是同样的温润沉稳。
次子武修文还未及弱冠。
自然也不像母亲和兄长那样深沉,时不时抬眼打量元月仪,以及她身后的官员。
和元月仪视线撞个正着,忙低头告罪。
沧澜王妃上前来,“臣妾来为公主引荐。”
便把曜都要紧的军政财事官员引到近前给元月仪行礼。
俨然一幅东海话事人的场面。
元月仪扶了扶额角:“认人的事情不急,先落脚吧,本宫累了。”
一个软钉子,将沧澜王妃堵了回去。
那沧澜王妃微微一顿,礼数周全道:“行馆已经安排好,公主请。”
元月仪坐上沧澜王妃准备的八人大轿,周泽安带禁军跟随护卫,一众大臣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入了曜都。
沧澜王妃带一群人相送,
待他们走远,武修文到母亲身边,“这个长公主看起来软绵绵的,未必——”
陆敏扫了他一眼。
武修文连忙住了口。
武修远拧着眉心,“她能藏起太子十年之久,是个在暗处搅弄风云的好手,别被她那表象给骗了。一定要谨慎处事,不要冒冒失失的。”
他指的是刚才武修文乱瞟的事。
武修文咬了咬唇,闭嘴了。
“母妃!”
一声清脆呼唤响起,
被挤在官员后头的武攸宁跑过来,满脸都凝着不满,
“干嘛不让我跟在你和哥哥们身边?她是公主,我也是东海郡主啊,我——”
“闭嘴。”
陆敏冷冷看了她一眼。
要不是自己这个女儿非要把人要了去,那贱人怎会被人救走?
听说那贱人的儿子暗中来了东海,定是他给救了去。
这半个月,她派人几乎将曜都翻了个遍,都没找出那些人。
现在元月仪也到了,
一旦和谢玄朗那对母子会合,她再想将人弄死绝无可能,
谢玄朗还是武霆的儿子……
那个狗男人,可盼着见亲儿子呢。
可这东海,早已不是武家说了算。
……
元月仪坐上那八人大轿。
很快,武修远与武修文跟上来,伴在右侧,亲自为元月仪引路。
周泽安与徐鹤卿则在左侧护卫着。
“公主舟车劳顿,辛苦了……东海气候与内陆大为不同,海风腥甜,也不知公主能否适应……”
世子武修远微弓着身与元月仪说话,
元月仪单手支着额角,像是没听到似的,没有应声。
武修远又唤了声“公主”,似乎还想再说。
周泽安在马背上坐得端正,
“公主金枝玉叶,千里跋涉来此自然是不舒服的,你不是说废话么?我要是你,就少说点话,免得惹公主不舒服!”
武修远眸中闪过几分冰冷,面上却是笑容温润,
告罪一声果然不说话了。
元月仪眸光漫漫,洒在车外。
队伍走在曜都最宽敞的长街之上,左右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在那些人头攒动间,她竟看到一只熟悉的眼睛。
那人丑陋粗糙,满脸是疤,还驮着背,是个独眼。
可元月仪目光对上那只眼的一瞬间,已认出了他。
他还挺会乔装。
而他能在这时出现在百姓之中,足以证明他在东海是安全的。
元月仪唇角微弯,朝那人眨了眨眼。
那人也眨了下眼,弓身,把自己湮没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