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那浑浑噩噩好几日的沧澜王,正朝她露出个慈和友善的笑。
元月仪心头猛地一跳,
但那神色却是一如平常。
胡太医在她身后禀:“还是老样子。”
元月仪“唔”了声,摆摆手。
胡太医退后之后,她转身坐上床弦,压着激动低声道:“您清醒了?”
“公主金安……”
沧澜王吃力又低弱,胡须颤动,“请恕老臣不能起身行礼。”
“无妨。”
元月仪眼角余光看了外头守卫一眼,“您换了守卫?”
“是……”
沧澜王呼吸起起伏伏半晌,才又蓄了力气似的,“其实解药服下那日老臣就清醒了,只是当时情况不明,老臣不敢……”
他歇息半晌,
“这东海,到底是我武家经营多年的地方,悄无声息换几个人,老臣还是能办的到的。”
元月仪了然点头。
看来武修远、陆敏先后被支走,都是沧澜王暗中派人所为……
那夜谢玄朗说过“仙丹”就是最后一粒解药,
一旦服下沧澜王会立即醒来,毒性会逐步解除。
可当时沧澜王浑浑噩噩,
她还想着是中毒太久,这解药也没有那么灵验,不想竟是“姜还是老的辣”。
沧澜王问:“阿璇,她现在人呢?”
“……”
元月仪眸子微动。
沧澜王既然能调度人手,悄无声息换掉着院子的守卫,
想必已经从心腹口中知道凌霜郡主落入陆王妃手中受尽折磨,并被救走了。
那他知不知道谢玄朗暗中来了东海?
这时,沧澜王低低一叹,“公主以为,如果不是老臣的心腹暗中配合,子明那孩子,怎么会那么顺利将阿璇从这虎穴之中救走?”
元月仪心里又是一咯噔。
谢玄朗于东海,是初来乍到。
哪怕杨静璇在此多年,有些底蕴,
边鸿维或许可以运筹帷幄,
谢玄朗亦是智勇双全,
秦少军更能机缘巧合混进来,
但他们想从沧澜王府掏走一个看守严密的人……细想起来,确实太过巧合。
“要不是我向她求救,不会害她落到毒妇手中……”
沧澜王又道,
浑浊的眼眸中伤痛与懊悔交织,眼尾泛红,还有隐隐湿气波动。
元月仪想了想,回应的有所保留,
“郡主如今在养伤,我并未见到过,只知伤势不轻,需要长时间修养。”
“那……就好。”
沧澜王稍稍松了口气,望着元月仪,
“陆敏这毒妇野心勃勃……”
元月仪:“她方才邀我参加海神祭。”
“海神祭。”
沧澜王眸子微微眯起,其间暗光涌动,
“那日现场人员多杂,最是容易制造意外和骚乱……公主定要小心……”
元月仪点点头。
这时,院门前响起“王妃金安”的呼唤声。
元月仪脸朝后侧了侧,
陆敏走了进来,
元月仪视线再落回沧澜王面上时,那老者已又恢复浑浑噩噩面相。
陆敏走近,满脸哀伤,
“王爷虽醒了,情况却又一直不见好转,这十月初三的海神祭历来都是王爷主持,他卧床后便是修远主持,
修远年纪小,许多东海臣公不满,
他那几个叔伯也针对他。
这次有公主主持公道,海神祭一定可以圆满完成。”
元月仪又坐半刻钟,如往常一般起身离开了。
陆敏送走她,进到府中的一瞬,面上和善笑容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世子呢?”
“在祭台那边呢。”
“叫他一回府立即来见我。”
……
等武修远回到府上,已是日薄西山。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到母亲那书房去。
“母亲这么急匆匆找我,出什么事了吗?”
“我发现你二叔和三叔在暗中调动人手。”
陆敏脸色极其难看,
早上她迎元月仪进府时收到消息,元月仪离开后,她又追着消息确认一番,确凿无疑,做不得假。
“连你姑母也参与了。”
武修远脸色陡变,
“姑母?她想干什么?”
沧澜王一脉到武霆这一辈,有一个姐姐三个兄弟。
武霆是长子。
武二、武三两个年轻的时候文不成武不就,
老了也只会上蹿下跳掀不起多大风浪。
他们的长姐武元惜嫁了东海望族常家,是常家威望十足的老夫人。
常家握着东海以及渤海州的粮脉,
这武元惜本是极其厉害的角色,前几年病了一场,就退居晚辈之后,到山中过起了修身养性的日子。
武二、武三两个叔伯背后动手脚他们不惧,
只当做跳梁小丑就是了。
姑母要是也参与,那……
武修远脸色难看道:“姑母为什么会突然参与?这些年二叔三叔做什么姑母都懒得过问,这次,是不是知道父亲的身子……”
能从何处知道?
莫不是谢玄朗暗中去拜见?
“姑母修养那座山下有他们的人,根本不曾见过闲杂人等,姑母不该知道。”
“不管是谢玄朗还是这个长公主都有些诡谲的手段,或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早已做了许多许多。”
陆敏握紧桌沿,
“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海神祭……不但祭台那边要做安排,还要做别的。”
“母亲的意思是……”
“海贼、异族人,东海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莫测的变数。”
陆敏冷笑,
“不管你姑母他们想干什么,没了这个长公主,仅凭他们自己,能掀起什么风浪?”
武元惜是个聪明人。
怎么会看不出,自己那二弟、三弟都是草包。
草包不配为王侯,
硬要上位,只会荼毒百姓鱼肉生灵。
但自己的儿子修远不一样。
当年祖父亲自带着教导,后又寻无数名师,修远文韬武略,是做主君的料。
是以那些年,陆家强势些,武元惜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忽然动作起来,怕不是知道谢玄朗来了。
谢玄朗的存在,在武家和陆家人这里,早已不是秘密。
武元惜和那个杨静璇是一条路上的,是扶持好姐妹的儿子,想给朝廷当狗。
休想!
元月仪这个长公主,是所有一切的基础,只要她死,武家人再多的筹谋都是一场空。
……
七日后,是东海最盛大的海神祭。
祭台设在曜都外的观澜台上。
台高三丈,临海朝崖。
主持祭祀之人自左侧台阶登台,主持仪式。
观礼的看台设在山崖边,围绕那祭台一圈,比祭台要矮上一丈。
元月仪盛装出席,
登上那观礼的看台时,脚下滔滔海浪狂啸,震的心声隐隐颤动。
这要是掉下去,顷刻就要被卷到深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