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东海战船难以抵挡。
海贼那两艘黑船气势汹汹地朝着这看台驶来。
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甲板上,叉着腰,露着刺青大花臂,络腮胡内的大嘴裂开,露出满口黄牙。
“听说来了个公主,嘿嘿,老子抢回去做几日压寨夫人,也过过瘾,哈哈哈哈……”
他身后其余海贼哈哈大笑。
周泽安高喊“保护公主”,已带着跟上来的禁军将元月仪和一众京都来的文武官员护在身后。
而元月仪,此刻已摘下发髻上的凤冠,繁复宫装也脱了去。
这些海贼八成就是陆敏放过来的,
专为针对元月仪。
那些象征身份的冠服只会招致最直接的危险。
青提把元月仪护在怀中,其他护卫亦拔剑出鞘。
离开这高台唯一的路就是陆敏带人堵住的那处……
元月仪已示意青提带她往那边杀出一条通道。
徐鹤卿跟随在侧,
他手中也执剑,
带清和、清砚两个紧随着元月仪后退,
那方,海贼喊杀声震天,
果然是不冲向祭台,只冲往看台。
有的海贼跳入水中疯砍那看台立在海中的立柱,
有的顺着立柱攀爬上看台来,
看台因此倾倒,
有的人已掉入海水之中。
一时间呼救和哭嚎的声音响彻天际。
武慎和武庸骂骂咧咧,提着刀剑招呼护卫诛杀贼匪,一边大骂陆敏狗贼贱妇。
这观礼的看台并不足以容纳太多人。
元月仪上去之前,有一大半的官员和禁军留在了下面。
此时已和陆敏派来围堵看台的那些人斗在一处。
青提再从看台拼杀而出,
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公主!”
青提一手握剑,臂弯间挂着元月仪的衣服,一手伸出朝她大喊,
“把手给我!”
这登上看台的台阶本就是打在崖壁一侧,旁边做了半人高的护栏,
上来时便有文武官员小声议论此地的惊险。
现下一番打斗,
护栏好几处断裂,
脚下的木制台阶也摇摇晃晃。
青提此时是踩在一处一尺宽的木板之上,看着还极其不稳。
元月仪面皮发白,紧着喉咙将手递给青提。
指尖还未触碰到青提的指尖,
身后忽然想起嘶喊。
“公主在那里,快去抓住她!”
瞬时间,不但有海贼朝着这边挥刀扑来,那艘黑船甲板上,如巨禽一样的劲弩还拉满了弓弦,长枪一样的箭矢瞄准那道台阶的位置。
青提面色陡变,一把攥住元月仪的手。
于此同时,那黑船上的巨箭嗤然离弦。
它距离这看台实在太近。
一瞬而已,竟飞射到那道台阶处。
青提拽不来元月仪,值得拼命将元月仪朝后甩去。
轰隆!
巨箭射穿整条台阶,扎入山崖石壁之中,彻底将那条长阶射的七零八碎。
上头的人下饺子一样,噼噼啪啪掉入海中。
青提虽勉力避开巨箭,却是被那箭锋扫到了,震得气血翻涌。
好在她武功高强,身体本能反应绝佳,抓住那摇晃的巨箭一荡,翻身落在那箭身上,
再往看台上寻找元月仪,却哪有她的身影!
巨箭震碎台阶,亦震碎大半边看台,
而那些海贼又放了一箭。
轰隆一声,
整个看台彻底塌陷,上面的人全掉进了海里。
青提大骇:“公主!”
那么多挣扎呼救的人,却完全没有元月仪。
青提脸色惨白,顾不得多想,跳进了海水之中。
……
元月仪重重砸到了海面上。
还未来得及哀叹全身骨裂一般的剧痛,咸腥的海水蛮横、疯狂的冲撞四肢百骸,钻进七窍。
青提好像在喊她,
还有别的人,也在喊“公主”。
而元月仪无力回应,只拼尽全力舞动着手脚,尽量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她是会点水的。
虽然,只会一点点。
如今希望,能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给自己争取一点点的生机……
可这破身子真的没什么力气。
才挥舞了两下手脚,她就没力气了,
海水激荡,冲撞上山崖又荡回,巨浪翻滚,将元月仪冲的起起落落,终于失去了意识。
……
一片喊杀声中,乌云蔽日。
海水在这样的阴云下,似彻底成了黑色,如嗜血巨兽。
水面上飘荡,呼救的人那么渺小,随意一个狼头,将能将数不清的人命淹没。
祭祀台上,
武修远手持礼杖居高临下。
“海贼”已经被东海水师驱赶了。
他们从出现到离开,原本就只有一个目的——摧毁看台。
目的达到,自然逍遥撤退。
那么多人掉进了海里,包括长公主,和那个话少却故作高深,号称天子近臣的徐鹤卿。
身娇体贵的两位,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原还想留着元月仪,想尝一尝金枝玉叶……
不过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能有什么滋味?
没准一身肥腻让人倒尽胃口。
视线一转,武修远冷嗤。
他的二叔、三叔,还有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时时呛声的周泽安正被人拉着从海里捞上来。
保护公主不力,周泽安大难临头了。
鼓声又起。
武修远收回神思,落下礼杖,完成这祭祀的最后一项。
等他踏下祭台,正听到周泽安气急败坏地命令,“快找公主,挖地……不对,潜水百里也必须将公主找出来!”
“周将军放心。”
陆敏安抚,
“公主金枝玉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你住口!”
周泽安浑身都湿透,发髻歪斜,实在狼狈。
他提刀指着陆敏,双眼怒极赤红,一幅恨不得砍了她的模样,
“海贼前来,你却派人堵住下台的路,你分明是故意谋害公主性命!你等着朝廷问罪吧!”
陆敏脸色苍白地叹气:“本王妃在组织人马应对那些海贼,谁也没想到看台忽然倒塌,一切都只是意外,周将军,我们还是先找公主的好。”
周泽安杀气纵横地看了她一眼,拖着湿重的身子大步往远处去。
陆敏目送他离去,唇角微不可查动了动。
武慎和武庸这时被人扶了过来,看着陆敏的眼神只比周泽安更凶狠。
“是你放海贼过来的,对不对?”
武慎扑到陆敏面前,
“他们一来就只攻击看台,打碎了看台立即撤退,你派了那么多人围堵他们,连他们一个人都没抓到,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陆敏面不改色,“海贼一向嚣张,他们有备而来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不也在他们手上吃过亏吗?”
“别跟她废话!”
武庸喘着粗气上前来,扶住自己二哥,“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死定了!”
武慎点头,狠狠看了陆敏一眼,两人竟就那么走了!
陆敏微微一怔。
武修远这时上前,“母亲,三叔那句话什么意思?”
元月仪出事,当然有人要为她的性命负责,但他们设计的这么周全,就是朝廷问罪都问不到他们的头上,更何况天高皇帝远。
可武庸却一幅言之凿凿的模样。
“难道他是在说……”
陆敏面色数度变幻,华服广袖下的手死死攥住。
这时,曜都方向忽然响起滚滚惊雷一般的马蹄声。
陆敏猝然回头看去,
只见一劲装青年正引着大队精骑飞驰而来,
青年眉眼冷毅,糅杂了她最忌讳的两人五官的绝佳优点。
只一眼,她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再看那青年身后跟着的几张熟悉的面孔,陆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数步。
“母妃!”
武修远一把扶住她。
也看到了那队人,他却神色还有些疑惑,“曜都精骑……还有陆叔叔和张叔叔他们,怎么跟在那个人的后面一起过来?”
曜都精骑,是父亲手底下的一队兵力。
平日维护东海内部安防,保护沧澜王府安全。
沧澜王武霆“重病”后,陆敏花了不少功夫将这一队人收到了自己的手中。
今日他们按理说,该在曜都,为此处垫后才是。
怎么会——
忽地,武修远也意识到了不对,“陆张二人前年就称病,不过问任何事务了!”
现在却突然出现,来势汹汹。
“是谢玄朗。”
陆敏僵硬失声,一字一字,似咬牙切齿。
“他是,那个贱妇的儿子。”
武修远脸色豁地一变,双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一队人,脑中嗡嗡作响。
而这几息之间,
那队人已奔到近前。
跨下坐骑还没有停稳,一身靛青劲装的谢玄朗已飞身而下,大步到周泽安面前,“公主呢?”
他飞马奔驰,
远远已看到此处乱局,
却犹然抱有一线希望,
可此刻,看着周泽安狼狈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猝然拉的更紧。
“公主呢?”
他又上前一步,面对着周泽安,一字一字,阴沉询问,“她人呢?”
“……”
周泽安喉咙滚了滚,艰涩道:“公主落海了……”
哧啦。
谢玄朗心底那根弦豁然断裂。
视线一点一点,落到了不远处的陆敏以及武修远身上。
武慎、武庸兄弟俩看到他,急急围了上来。
“好侄儿你可算到了,就是那个恶妇,她伙同海贼谋害公主性命,你快快将她拿下问罪!”
“二叔!”
武修远面皮铁青大步上前,
“你在叫谁侄儿,哪里来的野种怎么就成了你的侄儿——啊!”
话音未落,
谢玄朗当胸朝武修远踹出一脚,
直踹的人飞出去一丈有余,
武修远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半晌都爬不起来。
“远儿!”
陆敏扑上前去,
可她才向前冲了几步,就见谢玄朗大步上前,一脚踩在武修远胸口,
“远儿!”
陆敏尖声嘶喊,瞪着谢玄朗:“你敢伤害远儿,我让你千百倍地还回来!”
谢玄朗脚下重重一踏。
武修远瞬时惨叫,
又呕出一口血,竟是瞬间就气息奄奄。
陆敏大骇,“别伤他!他是你……你怎能如此狠毒?”
谢玄朗面上未有丝毫动容,
“公主呢?”
“我不知道……”
陆敏飞快看一眼儿子,再多的愤怒和怨恨,全都收束的干干净净,白着脸哀求,
“你先放开远儿,有话好说。”
却见谢玄朗脚尖一抬,又要踏下去。
陆敏再无法冷静,语速极快地喊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掉进海里去了,现在该立即派人找,我可以派人帮你找,你不要伤害他!”
谢玄朗脚尖停了一瞬,重新抬起。
陆敏惊骇地瞪大眼,
谢玄朗却是将武修远一脚踢出去,
蒋南带人将他捆了起来。
陆敏眼见儿子落到对方手上,对方完全油盐不进,咬牙暗恨,
“你竟敢在东海如此嚣张……”
她带来的护卫也立即上前,将她团团护住。
而跟在谢玄朗身后过来的两个中年将领,也在此时上前。
其中一个大胡子的魁伟汉子冷喝一声,“王妃和世子谋害王爷性命,罪大恶极,尔等还要助纣为虐不成?放下兵器,从轻发落,
否则祸及全家?”
现场有诸多跟着陆敏的护卫惊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武庸喝道:“都聋了吗?我大哥醒了!这对贼母子窃权妄为,一个谋害亲夫一个竟敢弑父,这等丧尽天良的人,你们还敢跟着?”
“你们休要胡言乱语!”
陆敏冷冷道:“王爷醒了,东海人尽皆知,可他浑浑噩噩人事不知,你们却敢借他的名义这样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浑浑噩噩,人事不知?”
武庸哈哈大笑,
“恶妇!我大哥早就清醒了,为了对付你才一直假装病情,不然你以为,我大侄子怎么能带着张戎和陆老哥过来?他们都是我大哥的心腹!”
陆敏浑身僵冷。
从谢玄朗出现那一瞬她已经嗅到不对。
但她只以为,谢玄朗是利用了长公主手中什么权利,或者常家、还有这武家兄弟的便利,请动张陆二人,却万万没想到,
沧澜王竟然醒了!
“将王妃拿下!”
那叫张戎的络腮胡子大汉一挥手,几名心腹冲上前去。
陆敏所带护卫,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心腹,自然奋起抵抗,但也有一部分,本就是东海精锐,
因陆敏掌权,所以听命。
现在听到沧澜王清醒,陆敏杀夫,登时不敢近前。
一番短兵相接,陆敏终于被扣住。
她冷笑着看向得意的武慎,“不要以为抓住了我你们就能逆风翻盘,我父兄不会放过你们的!”
武慎哈哈大笑,
“那也得你父兄有那个本事!赶紧把这恶妇带走。”
他极其不耐地挥手,
“这么些年骑在我们兄弟头上拉屎,今日终于把她踩成阶下囚,痛快!”
张戎将陆敏带下去,
几人齐齐回头,看向站在海边礁石处的谢玄朗。
那青年背脊绷直,似被海风吹的一颤一颤,细看时却又如雕像,硬挺的不动如山。
张戎和陆山海,以及武庸、武慎相互对视几眼。
蒋南快步奔到谢玄朗身侧,“咱们立即派人……一定可以把公主找回来!”
? ?没偷懒哈,这一章4000,实在不好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