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躺在病床上,手腕上还贴着刚做完检查的胶布。护士推着她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叮嘱了好几遍,说有轻微宫缩,得卧床静养几天,不能再受刺激。刘婶在旁边使劲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把护士的话全记下来。
消息传得快,下午病房里就挤满了人。李干事拎着一兜水果第一个到的,站在床尾搓着手。
“宋同志,那天评审会刚风光完怎么就出这事。保卫科已经立案了,撞车那小子酒醒之后全招了,是有人花钱雇他。”
宋伊人点了点头没追问。谁雇的,她心里有数。
周玉珍和陆清颂是当天晚上赶到的。周玉珍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把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
“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那群天杀的趁我不在就欺负你,等我回来非得收拾他们不可!”
陆清颂站在床尾没说话,把一袋核桃搁在床头柜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圈也是红的。
宋伊人在医院躺了三四天,每天喝护士送来的营养餐,清汤寡水,嘴里淡得发苦。刘婶说要给她从家里带饭,被护士拦了,说现在得按医嘱吃。
第四天傍晚,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霍迤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扯掉了,袖子上蹭了好几块泥。他喘着粗气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喉结滚了好几滚才走进来在她床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回来了。”
宋伊人拿手指头在他眉骨上来回蹭着,蹭过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新疤,蹭过他眼底下那片熬出来的青灰。
“任务完事了吗。”
“不走了。上头让我在家待一阵子。自己老婆的事,比什么都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宋伊人把她在评审席上怎么怼孙珊珊的事简单讲了几句,他听着听着眉头拧成一团,又慢慢松开,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你受苦了。”
“没有,我可厉害了。在这医院待了好几天,天天吃营养餐,嘴里淡得发苦。你给我买点好吃的回来。”
霍迤驰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有没有忌口,她说没有,就想吃点有味道的。他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推开医院旁边供销社的门。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军官闯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迎上来。
“同志您需要什么。”
“家里媳妇怀孕了,嘴里没味,想买点零嘴。不知道买什么好,你给推荐推荐。”
售货员指了指货架上那排山楂糕。
“孕妇都爱吃酸甜的,山楂糕最合适,开胃又解腻,买了准没错。”
霍迤驰二话不说把货架上那排山楂糕全扫进篮子里,又拿了几包牛肉干和两瓶橘子罐头,付了钱大步往回走。
宋伊人看见他拎着一大兜山楂糕回来,眼睛都亮了,拆开一块塞进嘴里,又拆一块,又拆一块。霍迤驰坐在床沿上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拿手指头蹭掉她嘴角沾的山楂渣。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酸酸甜甜的,比营养餐强多了。
霍迤驰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
“等过几天我去孙参谋长那儿坐坐。该给个说法了,总不能让你白挨这一遭。”
宋伊人拆开第四块山楂糕咬了一大口,摆了摆手说不着急,她现在这样挺好,有他陪着,有山楂糕吃着,那些人爱怎么跳怎么跳。说完这话她忽然皱了皱眉,拿手贴在肚子上,整个人弓起脊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霍迤驰的袖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霍迤驰,我肚子好疼。不对,不是宝宝踢我,是往下坠的那种疼。”
她把手里那半块山楂糕搁在床头柜上,低头一看床单上那包拆开的包装袋,配料表里印着一行小字。山楂,性微温,孕妇慎食。
霍迤驰冲进病房时,身上的作训服还是湿的,领口扯开了一大截。他看见宋伊人蜷在床上的姿势,脚下顿了一拍,随即扑到床前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怎么弄成这样。”
宋伊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拿手指头在他眉骨上蹭了蹭,蹭过那道还没好利索的新疤。“没事,医生说观察一晚就好了。”
周玉珍从门外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保温桶,一看床头柜上拆开的包装袋,拿起来翻了个面,脸色当场变了。“山楂糕?谁买的!”
霍迤驰抬起头。“我买的。供销社的店员推荐的。”
“店员推荐的?”周玉珍把包装袋上“孕妇慎食”四个字戳得啪啪响,“站柜台的不知道山楂孕妇不能吃?全军区都知道霍家的媳妇大着肚子,她不知道?姐夫,那个店在哪。”
霍迤驰已经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供销社离医院半条街。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圆脸售货员正蹲在柜台后面数钱。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手里那沓钞票还没来得及塞进抽屉,脸上那副心虚还挂着,又硬生生往上堆出一个走了形的笑脸。
霍迤驰一步跨到柜台前面。“你在这儿数钱。是赃款吗。”
售货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把钱往柜台底下一塞,站起来时碰翻了柜台上的圆珠笔,骨碌碌滚到地上。
周玉珍从他身后抄起货架上一包山楂糕,啪地拍在柜台上。“你收了谁的钱!山楂孕妇忌食你不知道?姐夫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你是卖东西的你不懂?霍家那个大肚子的媳妇全军区都在议论,你装什么不知道!”
售货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货架上,几包饼干稀里哗啦掉下来。“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好好卖东西,你们冲进来就骂人,我要报警了!”
霍迤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没使劲,但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走。去医院。你不是要报警吗,到了医院当着医生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谁让你推荐的,收了多少钱。我老婆躺在病床上,我孩子差点没了。你今天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