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迤驰把那个店员拽进病房时,宋伊人正靠在床头,手腕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她看着那个缩在墙根底下的女人,慢慢撑着床板坐直了些。霍迤驰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搁,出去找医生,在走廊里把值班医生拦住了,问了好几遍。
医生说孩子保住了,但要再观察两天,不能再有下一次。
霍迤驰推门进来,站在病床旁边,脸色铁青。
周玉珍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正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宋伊人润嘴角。她扭头看见那店员,把棉签往床头柜上一搁就站起来了。
“姐,就是她。害你的人给你带过来了。”
那店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上还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围裙,缩在墙根底下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把脖子一梗。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好好卖东西,她自己吃坏了关我什么事!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害的!没有证据就放我走,我要报警!”
“报警?你今天不报这个警我还不让你走呢。”宋伊人靠在床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店员耳朵里,“山楂孕妇不能吃,包装袋上印得清清楚楚。你站了这么多年柜台,你不认识字?我等着看警察来了到底抓谁。”
那店员一看宋伊人这副底气十足的架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浑身冷得像刀子的军官,再看看旁边那个叉着腰随时准备上来撕她的年轻姑娘,终于明白眼前这一家子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她的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两只手合在胸前使劲搓着。
“哎哟我哪知道啊,我当初自己怀孕的时候也吃这个,我儿媳妇怀我们家大孙子那会儿也吃这个,都没事啊。我就是按老经验给推荐推荐,哪知道你们城里人身子这么娇贵。我一个站柜台的,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我害你们干什么。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们把我揪过来我能怎么办,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们就原谅我这一回吧。这位太太一看就是人美心善的,别跟我一个老婆子计较……”
刘婶从门口挤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指着那店员的鼻子,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嗡嗡响。
“我呸!你也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人美心善?人美心善就活该被你欺负?你那老脸是城墙拐角糊的吧,说这种话也不怕天打雷劈!你儿媳妇怀你们家大孙子的时候吃山楂糕?你儿媳妇怕是上辈子杀了你全家你才这么害她吧!你自己怀孕也吃?那你生出来的怕不是个傻子!你这种人也能站柜台?你站的是阎王殿的柜台吧,专给人送断子绝孙的药!我今天就站在这儿骂你,你敢还嘴我就把你揪到军区大院门口去,让你对着全院的媳妇婆子把你刚才那套再说一遍,看看谁啐谁!还让我们原谅你?我们原谅你,阎王爷原谅你吗!”
那店员被刘婶骂得整个人都缩到墙角根上去了,拿手挡着脸不敢看人,嘴里还嘟囔着“我说了是我错了”。
宋伊人靠在床头,等刘婶骂够了,才慢慢开了口。
“你不是不知道山楂孕妇不能吃。你是站柜台的,包装袋上印着孕妇慎食,你看得清清楚楚。你推荐的时候想的是,成了,拿一笔钱,没成,也没人查得到你头上。你背后那个人给了你多少,我不知道,但你拿自己儿媳妇怀孕的事来替你挡枪,你说你儿媳妇知道你在外面拿她的命编瞎话,心里会怎么想。”
那店员捂着脸的手指头抖了好几下。
霍迤驰从门口走进来,把病历本搁在床头柜上。
“不用跟她废话了。我让人去叫警察,有什么话去保卫科说。”
那店员一听“警察”两个字,脸上的血色全褪了,转身就往门口跑。
她慌得连门槛都没看清,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出去,咚的一声摔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门牙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血从嘴里淌出来糊了半张脸。
她趴在地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病房里那几个人,看见刘婶往前迈了一步,吓得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捂着嘴跑了。
刘婶站在门口朝她跑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该!老天爷怎么不把你那两颗牙全磕掉了!”
周玉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摇了摇头。霍迤驰在床沿上坐下,把宋伊人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宋伊人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
“真的没事了。医生说了,宝宝好着呢。”
孙珊珊拽着那个店员闯进来的时候,宋伊人刚合上眼不到两个钟头。霍迤驰守在床边,正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她润嘴角。周玉珍靠在椅子上剥橘子,刘婶蹲在墙角整理保温桶。
门被砰地推开,孙珊珊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那店员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病床上的人,下巴昂得高高的,嗓门又尖又亮。
“好啊,你们把人打成这样就想算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今天就是来主持公道的!你们霍家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能随便欺负一个站柜台的老百姓?她把门牙都磕掉了,满脸都是血,你们谁看见了?你们谁管了?我今天要是不来,她是不是得被你们欺负死都没人知道!”
那店员捂着磕掉了门牙的嘴,缩在孙珊珊身后使劲点头,含含糊糊地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孙小姐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就是个卖东西的,我哪知道什么孕妇不能吃山楂,他们上来就打人……”
“听见了没有!”孙珊珊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拿手指头隔空戳着宋伊人的方向,“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怀孕了吗?怀孕了不起啊?怀孕就能随便冤枉人、随便打人了?全军区谁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你还有脸在这儿躺着让人伺候!人家好心好意给你推荐零嘴,你吃坏了就往人家身上赖,你这是什么道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她道歉!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赔礼道歉!你要是不道歉,这事没完!”
宋伊人睁开眼,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门口这两个人。她把手贴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抬起眼来看着孙珊珊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嘴角往上慢慢弯起来。
“主持公道?孙珊珊,你是不是忘了,我从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是被谁指使的。这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往外传过,这店员到底是怎么摔的门牙。这店里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倒说说,是谁给你通风报的信,让你这么快就知道这店员在我这儿吃了亏,还能掐着点拉着她来我病房门口讨公道。你这不是主持公道。你是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