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陆沉渊在说什么。
陆卫民,陆卫军,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陆卫国死了,长房没了继承人。
老爷子的家产,自然就落到了二房和三房手里。
陆沉渊那时候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翻不了天。
等老爷子一死,陆家的财产,就彻底姓陆卫民和陆卫军了。
这个计划很简单,很粗糙,但很有效。
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了。
她不是不爱陆沉渊,是没法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改嫁的理由有很多。
年轻,守不住。
被陆家的人排挤,待不下去。
想开始新的生活,不想被过去拖累。
不管是什么理由,陆沉渊都不怪她。
他送母亲上了火车,看着绿皮火车慢慢开远,消失在铁轨尽头。
陆沉渊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那年他十八岁,刚成年。
他在陆家待不下去了。
不是陆家赶他走,是自己不想待了。
陆沉渊不想每天,看到二叔那张假笑的脸。
不想听三叔假惺惺地叫他“沉渊啊,你要坚强,你爸走了,以后有什么事跟叔叔说”。
他不想待在那个房子里。
客厅里还挂着老爷子的照片,书房里还有父亲批注过的文件,院子里还有父亲种的桂花树。
到处都是父亲的痕迹。
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去了军队,离开了云城。
他没有再回去过,没有再联系过陆家任何人。
电话不接,信不回,过年不打电话,清明不上坟。
陆沉渊把自己从陆家,彻底剥离了,像摘掉一个坏掉的器官。
切了,扔了,不再想了。
但不想,不等于不存在。
父亲死的那年他十八岁。
今年他三十二岁,十四年了。
十四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灵堂。
看到父亲的遗像,看到棺材里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那根针还在那里。
不疼,但一直在。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是陆沉渊,京都军区副旅长,战场上从不怕死,人前从不会输。
但站在苏晚面前,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抖,从开始抖到结束。
陆沉渊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话没有断。
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完成一个,压在心里十四年的任务。
“现在他们想起我了。”陆沉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了,只有轮廓。
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腰背,微微低垂的头。
“老爷子病重,要见所有儿孙。”
“二叔三叔他们,不想让我回去。”
“但老爷子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
苏晚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别回去了”。
因为苏晚知道,陆沉渊要回去。
苏晚也没有说“我陪你回去”。
因为苏晚知道这句话,根本不需要说
陆沉渊需要她,她就在那里。
苏晚走过去,走到陆沉渊的面前。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陆沉渊的手冰凉,指尖有烟熏过的黄色痕迹。
烟抽得太多了。
陆沉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发抖。
苏晚的手,握着陆沉渊的手。
慢慢地,他的手指不抖了。
陆沉渊的大手,反握住苏晚的小手。
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怕松手就会丢。
苏晚没有说:“别怕!”
她知道陆沉渊不怕。
陆沉渊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他不是怕回云城,不是怕见陆家的人。
陆沉渊是怕面对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其实从来没有忘掉的东西。
父亲的脸,灵堂的白花,棺材的木头味,母亲上火车时,不敢回头的背影。
那些东西压了十四年,压在他心里最深处,压得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在了。
但一封信来了,所有的东西都翻涌上来。
像被压在海底的沉船,突然浮出水面,锈迹斑斑,破烂不堪。
但还能看出来原来的样子。
陆沉渊怕的,不是面对那些东西。
他怕的是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自己会撑不住。
陆沉渊撑了十四年,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倒下。
“我跟你去。”苏晚说了这四个字。
陆沉渊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厨房门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苏晚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
陆沉渊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握紧了苏晚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厨房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吹,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两声,又停了。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人。
宋家大宅安安静静的,东跨院安安静静的。
只有这一间小厨房里,两个人站在黑暗中,手握着。
不需要开灯,也不需要说话。
陆家大宅在云城东郊。
从高速下来,穿过一片正在开发的房地产项目,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路。
梧桐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头顶交错,像一个巨大的鸟巢。
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堵灰砖围墙。
墙很高,墙头上还拉着铁丝网,像一个小型监狱。
大门是铸铁的,雕着花纹,门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比宋家大宅的还大。
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但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头还在,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在警告每一个靠近的人。
陆沉渊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就那么在驾驶座上坐着,看着那扇大门。
发动机微微震动,方向盘在他手里轻轻颤抖。
也不知道是车在抖,还是他的手在抖。
院子里停着五六辆车,最便宜的一辆也值几十万。
黑色的奥迪、银色的奔驰、白色的宝马,还有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
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刺眼,像一滴血落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