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中部,断云山。
此地山清水秀,不似蜀地边境那般荒芜。
断云山不高却很陡,半边山势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只有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半山腰处,有一个被藤蔓和枯藤遮了大半的天然岩洞,洞口朝南,正好避开了山风。
几十个女人挤在洞里,她们大多蜷缩在角落,有的抱着膝盖发呆,有的低声哄着怀里瘦小的孩子,有的只是靠着石壁,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
洞外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程灵均盘腿坐着。
她穿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插一根乌木簪,面容清淡,眉目间带着几分出尘的冷意。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竹笛,碧绿的笛身被她磨得发亮。
程灵均很惆怅,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这一次的目标,但……
山道上传来动静的时候,还没看见人,就先听到一声吼。
“都别躲了,是我,屠三娘给你们送饭来了,一个个缩在里头跟鹌鹑似的,今儿个天气好,你们也不知道出来晒晒太阳,都出来出来,我给你们炖了肉汤。”
洞里的女人们闻声大喜,纷纷凑到洞口来看。
程灵均也睁开眼,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高壮女人挑着扁担,前头是一个巨大的木桶,后头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扁担压在她肩上,她却走得虎虎生风,丝毫也不吃力。
她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子高高撸到肘弯,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出来的健康蜜色,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她叫屠苏,人称屠三娘,生得很明艳,眉骨高,眼睛大,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凶,但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明亮了。
她腰后别着一把杀猪刀,刀鞘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走一步晃一下。
“都愣着干啥?接东西啊!”
屠苏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木桶落地,一声闷响,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油。
“今儿多杀了头猪,猪血、猪杂、筒子骨,全给你们炖了,还有二十斤豆饭,你们可别给我浪费了,都多吃点,下一顿可不一定有肉了。”
屠苏弯下腰,从木桶里舀出一大勺浓稠的骨头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猪肝,她也不嫌烫,直接端着碗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手里塞。
“吃!先喝汤再吃饭,你瘦成这样,奶水都没了,孩子咋办?”
那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些在手背上,她也顾不上擦,低头就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屠苏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在那女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哭啥,有我在,饿不死你们,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赶明我想办法把你们送出蜀地,去其他地方生活。只要离了蜀地,你们身上的那些怪事就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
说完她又去给别的人盛饭,动作麻利,一碗接一碗递出去,嘴里不停地吆喝。
“那个小的,别光看着,过来拿!你多大了?八岁?八岁还不会自己端碗?我八岁都会杀猪了!”
“哎你别用手抓,也不看你那手黑得跟掏了锅底一样,拿筷子吃,筷子在麻袋里,自己翻!”
“王嫂子,你那腿咋样了?我给你带了点金疮药,你待会儿自己抹上,别省着,用完了我再给你弄。”
她一边分发吃食,一边在人群里穿行,有个胆大些的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屠苏低头笑骂了一句‘小讨债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零碎糖块塞给她。
“去去去,给其他娃娃们分着吃去。”
孩子们欢笑着凑在一起,屠苏看着也笑起来。
什么灾女,她们全都是可怜人而已。
程灵均一直坐在洞口没动,看着屠苏忙前忙后,在心里把这几天观察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屠苏今年二十有二,家住蜀王城西部永安镇,父母已逝,相公被强征上了战场死了,无儿无女,靠杀猪开铺为生。
她为人仗义,镇上百姓都叫她一声屠三娘,街坊邻里谁家有难她都帮,从不收钱。
尤其是对那些家里没了男人的孤儿寡母,要不是屠苏时常去看望去镇场子,那些孤儿寡母早都被有心之人吃干抹净了。
渡厄观一直都在追捕灾女,而她却一直在收留灾女,给吃给喝给盘缠,帮这些灾女逃出蜀地。
她每隔三五天就进山一次,挑着几十斤的吃食翻山越岭,从王城外的镇子一路走到这半山腰。
她不会武功,就是一个杀猪的婆娘,但却天生巨力,愣是在渡厄观的眼皮子底下养活了这几十口人。
程灵均在了解完屠苏的情况后,觉得她很得民心,有称王的潜力,自己在心里已经为屠苏设计了一条清晰的路线,只可惜……
“王啥啊王,我现在天天杀猪,吃得饱活得好就够了,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碗,我要是带着这些灾女去造反,那不是害她们吗?”
程灵均只恨这破游戏不能自己上,不然哪用这么麻烦?
这是她踏上神启之路的第一次游戏,绝对不能输!
她那个对手上次放出来的纸人云豹速度奇快不好对付,她怕暴露太多底牌只能提前撤了,费尽周折才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结果这家伙胸无大志,只想过小老百姓的日子。
程灵均什么办法都试了,什么说辞都想了,但屠苏看着粗,心却细,不上她的套,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明明凭屠苏现在的名声和对灾女做这些事,只要振臂一挥,就能吸引蜀地所有灾女来投靠她。
这些灾女各个都是身怀异术的人,尽管程灵均现在也没弄清楚她们是如何发动异术的,这些灾女自己也不清楚,但这都是极大的优势。
偏偏……哎!
程灵均望着山洞里其乐融融的灾女们,双眼逐渐眯起,眼底浮现杀机。
没有动力,那我就给你制造一点动力,且让你们再快活几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