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玹影没有骑马,他的体内余毒未清,不宜乱动,随谢瑾窈乘了马车。危机过后,气氛没那么紧急,平阳公主闲心回归,目光在谢瑾窈与玹影身上来回流转,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别说话。”谢瑾窈已摘了面纱,一看平阳公主这副戏谑的模样就知她没有好话。
平阳公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到,偏偏有人要煞风景,紧张关怀的话语不间断地响起,伴随着细细的哽咽声:“阿玹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耽搁了那么久,解药有用么?阿玹哥哥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阿玹哥哥……”
“闭嘴,别哭了。”谢瑾窈烦不胜烦,刚制止了平阳公主,倒是把玉桃给忘了,“放心,他死不了。”
玉桃的喉咙像卡了东西,霎时噤声,望着被随意放在马车角落里的那盏珍稀鱼骨宫灯,远看华美巧致,近看更是精妙瑰丽,宫灯每一面镂空雕刻着稠密的图案,内里还有一只精巧的圆球,灯火放置其中,无论宫灯如何翻转,灯火都不会倒转熄灭,图案映在马车内壁上,犹如浮光掠影。当真是精妙绝伦,不怪胡老板说这盏灯是传家宝。
可这盏美丽的灯是玹影用命换来的,谢瑾窈如此对待玹影,玉桃觉得谢瑾窈的性子未免过于凉薄了,人命不如一盏灯。
有过上一次说错话被罚的经历,玉桃只能把这些埋怨压在心底,不敢倾吐出来。玉桃又看了看玹影,谢瑾窈这样对他,玹影心中难道不会发寒?
玉桃倒希望玹影早日看清谢瑾窈的本性,对谢瑾窈失望透顶,便不会事事以她为主。
可惜事与愿违,玉桃没能说出口的话,有人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人就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倚着软塌,谢瑾窈不让她打趣,她便不打趣了,免得惹恼了谢瑾窈,不知谢瑾窈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从前平阳公主和谢瑾窈争执,总是谢瑾窈胜的次数多,别看她身子不好,脑子却十足灵活,想整一个人的时候鬼主意顷刻间能冒出一堆。
平阳公主不看谢瑾窈,对着玹影道:“今日之事非小六所愿,你不会对她有怨言吧。”
谢瑾窈闻言,眉毛细微一拧,要平阳公主多嘴多舌,玹影是她的暗卫,他敢有怨言吗?虽是这么想,谢瑾窈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玹影,想听他怎么说。
玹影垂眼,低声道:“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玹影根本没回答有无怨言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如此忠贞不渝,倒是把平阳公主惊着了,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暗卫皆是如此,还是谢瑾窈手段了得,蛊惑人心有一套?
谢瑾窈心里有些得意,眉梢微扬,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方才的面无表情。
玉桃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跟嚼了黄连一般,原本她还想着,玹影知道了在谢瑾窈心中,自己的命没有宫灯重要,会失望会心寒,没想到在玹影心里,他竟觉得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谢瑾窈到底给玹影下了什么蛊?
玉桃曾听人说起过,这世上有一种蛊毒,中蛊的人会听命于下蛊的人,一生不离不弃、绝无二心,一旦背弃下蛊之人,便会被蛊虫咬得肠穿肚烂。倘若真有这样的蛊毒,玹影一定是中了这样的蛊毒,下蛊之人毫无疑问是谢瑾窈。
马车先停在国公府,谢瑾窈一行人下来,马车继续前行,去往皇宫的方向。
府里的人大多都去逛灯会了,偌大的府邸倒显出一些冷清之感。银屏提着从天宸阁赢来的鱼骨宫灯跟随在谢瑾窈身后,到了湘水阁,便轻声问道:“小姐,这灯挂在哪里合适?”
谢瑾窈回头看了眼,伸出一只手,银屏连忙把手柄放到谢瑾窈手中,由谢瑾窈提着进了寝屋,亲自挂在了离床不远的木架上,手轻轻一拨,宫灯旋转,灯影也在屋中流转,如同一出出精彩的影戏。玹影那句话冷不丁地回荡在耳边。
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
三月初春,在他人眼中,寒冬已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适合出门踏春赏景放纸鸢,一些不怕冷的小娘子已脱下夹袄换上色彩鲜亮的襦裙,与姐妹游船嬉闹。湘水阁里的炭火却还烧得旺旺的,一日一日不间断。往年也都是这样,炭火要烧到五月方歇。
院中的树木已抽出新芽,有的急一些,枝头已挂上了一个个灯笼似的鼓鼓的可爱花苞。
今日出了太阳,暖融融的,丫鬟们将书和被褥拿到院子里晒,忙得不亦乐乎,连平阳公主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都没察觉,待丫鬟们进到屋中,平阳公主已坐在谢瑾窈的对面,丫鬟们忙屈身行礼。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起身,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瑾窈,顺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拈了颗小枣放入口中。
“这是什么东西?”谢瑾窈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打开,男子的小像跃然纸上,清俊文雅、端方周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谢瑾窈翻过一张,又是一名男子的小像,这个生得轮廓硬朗,长眉斜飞入鬓,英武张扬,眉眼之处掩不住桀骜,瞧着便是个潇洒轻狂的主儿。
谢瑾窈随意往后翻,一整本册子皆是年轻男子的画像,风姿各不相同,但都出类拔萃。
平阳公主道:“第一个是新科状元蔺谦,生得是面若冠玉,雅正温润,就是家世清贫,幼年失怙,家中仅有两间蓬屋一位老母。第二位也是状元,不过是武状元,生得也是丰神俊朗,世间少有,乃是定远侯的嫡次子,裴沉观。第三个是……”
“干什么?”谢瑾窈打断了平阳公主滔滔不绝的介绍,合上册子丢到桌上,抬眼看着对面的平阳公主,“公主要赏我几个男宠?”
平阳公主呛了一下,险些将口中的枣核吞下去。
一旁的玹影本是在整理谢瑾窈的书籍,对女子间的谈话不甚感兴趣,不曾仔细听,唯独谢瑾窈问的这一句入了玹影的耳,玹影猝然抬起了头。
谢瑾窈背对着玹影,自是没瞧见他的反常,坐在谢瑾窈对面的平阳公主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稍稍扬起眉尾,眼中多了一些兴味:“是又如何?小六可有相中的,说与我听听。”
玹影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书,将书页捏得皱巴巴还无所察觉。
平阳公主唇畔笑意渐浓,又道:“小六你是喜欢文雅一些的,还是勇武一些的?总归你的亲事也不是你的心之所向,如今已成定局,倒不如寻一些个顺眼的养在府中,瞧着心中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