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她在城外五里处换了马，把柳林渡那匹浑身泥点的马交给接应的人，换了一匹干净的青骢马，沿着西郊的土路绕到角门。绿意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进城之后各自散了，沈清禾沿着廊下的阴影走回慈宁宫偏殿。
推开门的时候，谢厌舟正坐在案边。他面前摊着一本半旧的《水经注》，翻到的那一页画着西南水系的简图。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沈清禾走到案边坐下，解下肩上的包袱放在脚边，把铜牌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周掌柜说，那位老先生每隔两个月来一趟柳林渡，上个月刚来过，下个月十五才会再来。“
谢厌舟的目光落在铜牌上，牡丹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你在柳林渡还看到了什么？“
“桥头的茶楼，二楼的窗户对着渡口。周掌柜每月十五歇业一天，出门往南走，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土地庙里停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把东西留在哑巴茶摊。“沈清禾把铜牌重新收进袖口里，“茶摊的旗子换了颜色，从青色变成了白色。哑巴摊主不识字，但认得旗子的颜色。青旗代表有人在这条路上走动，白旗代表一切如常。“
谢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哑巴茶摊的旗子，是谁让他换的？“
“周掌柜说，是南边的人让他换的。他只认旗子，不认人。“
谢厌舟没有再问，把案上那本《水经注》重新翻开，翻到画着简图的那一页，推到她面前。沈清禾低头看去，图上用细笔勾勒着几条西南水系的支流，其中一条的标注旁边，有人用炭笔点了一个小点。点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本书是方管事今天下午送来的。“谢厌舟说，“他在书房里找了半天，找到这本老书。他说这条支流在旧方志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云水'。云水的尽头，就是那座荒寨。“
沈清禾看着图上那个炭笔点的小点，沉默了一会儿。“方管事还说了什么？“
“他说云水雨季能通船，旱季只余河床。那座荒寨在水路尽头，走陆路要从桐城往西，翻一道山梁。刘老四被带走的那条路，就是翻过那道山梁之后下到云水边的。“
沈清禾把那页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案角。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影。她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把今天在柳林渡看到的一切和方管事说的话串在一起。云水的尽头是青云寨，桐城往西翻过山梁也能到，那条岔道从山道分出来往西南走，谢厌舟在岔口看到了脚印。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厌舟，他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灯笼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色，他的伤疤在光线下比白天浅了一些。
“你明天要不要去见魏焕？“沈清禾问。
谢厌舟把目光收回来。“户部那边还有账册要查，那些改了栏目的银子，需要知道它们流向了哪里。“
“你能去吗？“
“能。“他说，“我回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但迟早会有人知道。明天早朝之前，我去一趟户部，把账册的事理清楚。“
沈清禾没有再说。两个人坐在偏殿里，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着，窗外的风偶尔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火苗轻轻晃一下。谢厌舟没有再开口，沈清禾也没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清禾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那条云水，“她说，“雨季还有不到一个月。“
谢厌舟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来得及。“
沈清禾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谢厌舟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出了门。他换了一身暗色的便服，从侧门出去，绕到户部后街，没有走正门，从偏门进了户部的值房。魏焕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看见谢厌舟进来，他把账册往对面推过去。
谢厌舟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上的条目被改过，有几处的墨色比周围的深，是被人涂改之后重新写的。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处标着“调拨湖广军粮“的条目上。数目是两万三千两，和沈清禾折过角的那页对得上。
“这笔银子，湖广那边收到了吗？“谢厌舟问。
魏焕摇了摇头。“老夫问过湖广总督，他说去年没有收到过从户部直接拨付的军粮银子。兵部的调拨文书倒是有一份，但银子没有到账。“
谢厌舟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银子没有到账，但账册上已经写好了去处。有人在账目上把银子从北境军需的口子里挪出来，写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去向，然后银子就消失了。
“改账的人，查到了吗？“
“户部那边查了笔迹，改过的那几页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至少有三个人在这批账册上动过手。“魏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三个人的名字，老夫已经让人记下来了。“
谢厌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继续问，把剩下的几本账册也翻了翻，把有问题的页码折了角，然后站起身。
“账册的事，不要声张。该查的继续查，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折子已经批过了。“
魏焕点了点头。
谢厌舟从户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从巷子的另一端走出去，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西侧角门进了慈宁宫。
沈清禾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摊着几份今天送来的文书。她看见谢厌舟进门，放下笔，等他开口。谢厌舟在案边坐下，把魏焕给的纸条放在她面前。
“三个人改的账。其中两个是户部的书吏，一个是兵部的录事。“他说，“兵部的录事和赵怀安有旧。“
沈清禾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她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回桌上，没有继续问。赵怀安已经入狱，但他留下的线还在往外延伸。那个兵部的录事和赵怀安有旧，说明赵怀安在兵部的人脉比他供出来的要多。
“录事叫什么？“
“姓刘，叫刘存义。在兵部做了十五年，一直是录事，没有升过。“谢厌舟说，“他改的那笔银子去向写的是'川蜀粮道修缮'，但川蜀那边去年没有申请过这笔银子。“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川蜀粮道修缮，和她在账册上看到的那笔对得上。改账的人把银子分成了几笔不同的去向，湖广、川蜀、南直隶，每个地方都有，数目不大，不引人注意。但加在一起，就是三十万两。
“刘存义现在还在兵部？“
“在。今天早上魏焕让人去看了一眼，他照常上值，没有异常。“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书。谢厌舟坐在窗边，把那本《水经注》翻开，又看了一遍云水那条支流的简图。
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批文书，一个看书，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翻动书页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