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的水位在之后的两天里涨了将近两尺。
方管事第二封信送到的时候,沈清禾正在批阅工部送来的秋汛防务折子。
信鸽落在廊下的木架上,翅膀扑棱了两下,竹管里塞着的纸条比上一封厚了一些。她拆开封蜡,抽出纸条,上面写的是天字一号的口述记录。
栈桥已经完全淹在水下了,桥桩只剩下顶端一小截露在水面上,牡丹刻痕已经没入水中看不见了。
湖面比之前宽了将近三成,对岸的树林有一部分已经浸在水里,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落叶。
天字一号已经退到了更高的坡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整片湖面,如果有人从对岸过来,能提前很久看见。
沈清禾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木匣里,和旧布地图、袁戟的简图放在一起。
她站在案边,窗外的天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云水涨了,栈桥淹了,那条水路已经通到了可以行船的程度。但收竹篓的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栈桥那边的动静安静得让人不太踏实。
谢厌舟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只油纸包,放在案上,解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小罐酱菜。
另一个油纸包里是几张折叠好的纸,他推到沈清禾面前,说:“方管事让人捎来的,是从桐城往西翻山梁那条路上捡到的。”
沈清禾打开纸,里面包着一截断了的麻绳。
麻绳的一端是齐整的切口,像是被刀割断的,另一端磨得起了毛,边缘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
纸的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是方管事的笔迹:“山梁路口的草丛里捡到。绳上有泥,泥色和云水岸边的一样。”
沈清禾把那截麻绳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指腹沿着磨毛的边缘慢慢搓了一下。麻绳上有泥,泥色和云水岸边的一样。这根麻绳是从山上带下来的,被割断之后丢在了草丛里。割
断它的切口齐整,不是磨断的,是被人用刀割断的。有人在翻过山梁之后,割断了这根绳子。
“方管事的人在路口捡到的?”她抬起头。
“对。他说那段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草长得深,这根绳子压在草丛下面,如果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谢厌舟把干饼和酱菜推到一边,“绳子的切口是新的,割断之后没有淋过雨,应该是在雨季到来之前割的。”
雨季到来之前割的。沈清禾把那截麻绳放在案上,和纸条并排放着。
雨季之前有人翻过山梁,割断了一根麻绳,把它丢在了路口的草丛里。麻绳上的泥来自云水岸边,说明那个人是从水路方向来的,从云水边上了山梁,走到路口之后割断了绳子,然后扔下它继续往前走了。
他割断绳子,不是因为绳子碍事,是因为他不想让这根绳子暴露他走过的路。
“方管事的人有没有沿着绳子往下找?”
“找了。方管事让人顺着绳子被割断的方向往下搜寻,在坡下大约二十丈的地方发现了一处被踩过的草丛,草倒伏的方向是往山下去的。”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往山下去。
那个人翻过山梁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下山了。下山的方向是桐城,桐城在正南方向,而柳林渡在桐城以东。那个人去了桐城。
她把那截麻绳重新包进油纸里,推回谢厌舟面前。“让方管事的人去桐城看看,有没有人在最近几天进过城,或者有没有人带着竹篓之类的东西在桐城出现过。不要大张旗鼓,悄悄打听就行。”
谢厌舟把油纸包收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窗外的天光明亮,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阳光在院子里铺了一片,把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
沈清禾站到窗边,看着那些叶子,在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消息过了一遍。栈桥淹了,水路通了,有人翻过山梁到了桐城,雨季提前了五天。四条线在同一个方向上收拢,收拢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傍晚的时候魏焕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拿纸,在案边站定,说了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在京城南门外看到了赵怀安的管家。他从南门进来,换了一身衣服,进城之后往西走了,没有回之前的住处。”
沈清禾正在看一份工部送来的河工银两核销折子,听见这句话,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管家从南门进城了。他之前出城往南走,拐进了西边的岔道,进了山,翻过山梁到了桐城,然后又回到了京城。
他用十天时间走了一个来回,从京城出发,经柳林渡拐进西边岔道,翻过山梁,到了桐城,再从桐城回京城。
“他进城之后往西走了?去了哪里?”
“跟的人在城南第三个巷口跟丢了。那条巷子岔道多,他拐进去之后人就没了。”魏焕顿了顿,“但跟的人在巷口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表面磨得发亮,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把玩了很多年。铜钱正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是前朝年号,背面刻着一朵花,牡丹,线条简拙,和铜牌上那朵一样。
沈清禾拿起铜钱看了看,放在掌心,牡丹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管家在城南巷口丢了一枚刻着牡丹的铜钱,是在故意留下痕迹。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他在巷口拐进岔道之前丢下了这枚铜钱,好让跟着他的人捡到。他在带路。
“太傅,那条巷子的岔道通到哪里?”
“三条岔道。一条往东通到城隍庙后街,一条往西通到西市,还有一条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
魏焕说,“跟的人在巷口停下来之后,三条岔道都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管家的背影。但那条死胡同的墙头上有一块砖松了,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墙头上有一块砖松了。沈清禾把铜钱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管家在巷口拐进岔道,从岔道进了死胡同,翻墙走了。
他丢下铜钱,是为了告诉跟着他的人,这条路的入口在这里,他来过这里,然后从这里消失。他不需要进城办事,他只需要让沈清禾知道这堵墙的存在。
“明天早上,让人去那面墙后面看看,墙后面是什么地方。”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色。
她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凑近烛火看了看,前朝年号的那一面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牡丹那一面还保留着清晰的纹路。
这枚铜钱和铜牌上的牡丹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位老先生把牡丹刻在了铜牌上,也刻在了铜钱上。管家带着它,从京城出发,走了一个来回,最后把它丢在了城南巷口。他在告诉她,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了,路是通的,现在该她走了。
她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和铜牌放在一起。两枚金属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一枚温热,一枚微凉。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住灯焰,等它站稳了才松开手。雨季提前了,水路通了,管家回来了,铜钱留下了。四件事在四天之内发生,像是约好了似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廊下的灯笼光在风里轻轻晃荡,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
她看着那片光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把案上的文书理齐,熄了灯,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