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焕在第二天天亮之后就让人去了那条死胡同。
去的人没有走正门,翻墙进了那处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屋顶的瓦有些已经碎了,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看得出空置了不短的时间。但院子里的地面有一片被踩实过的痕迹,从正房台阶下一直延伸到西南角的墙角。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柴垛后面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板用旧漆刷过,和墙面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门没有上锁,推开之后是一条窄巷,走了大约二十步就通到了外面的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出了巷口往东走半里就是南门。
魏焕把探到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清禾。沈清禾坐在案边,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墙后面是一条出城的密道。
管家在城南巷口丢了铜钱,拐进岔道,翻墙进了院子,从柴垛后面的小门穿出去,到了大街。
他不需要走城门就能出城,那条密道通着南门附近的大街,从那里往东走半里就是南门,但也可以往西走,西边是西市,出了西市就是通往桐城方向的官道。
“那个院子是谁的?”沈清禾问。
魏焕说:“查了地契,登记的是一个姓周的商人,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做的是布匹生意。但那个商人三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地契没有过户。”
姓周的商人。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赵怀安的管家姓什么没人知道,但周这个姓氏在这条线里反复出现——柳林渡的周掌柜、桐城粮铺的周掌柜、兵部文书房的周德厚,现在又多了一个姓周的商人。
这个姓氏像是被人故意铺在路上的标记,每隔一段就出现一次,提醒她这条路是通的。
“让人把那间院子的柴垛恢复原样,门关好,不要让人看出有人进去过。”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早晨的灰白变成了亮白,云层彻底散开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
她把铜钱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那片光里。铜钱被磨得发亮,边缘的磨损痕迹在阳光下比夜里更清楚,牡丹纹路的线条被反复触摸过,凹处积着细灰。这枚铜钱被人握在手里很多年,边角已经被磨圆了,说明它不是临时准备的,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谢厌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沈清禾已经把铜钱收进了袖子里。
他在案边坐下,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从《水经注》里描下来的云水简图,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件事:“我今天让人去了趟桐城粮铺,铺子还开着,但掌柜换了人。新掌柜姓陈,说是上个月才接手的,原来的周掌柜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沈清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桐城粮铺的周掌柜也走了。柳林渡的周掌柜还在,但桐城的那个已经不在了。链环被拆掉了一节,有人把桐城的节点撤了,不想让她从那里找到更多的线索。
“方管事的人还在查那根麻绳的事,”谢厌舟继续说,“他在桐城打听到了一件事——上个月底,有人看见一辆牛车从西边进城,车上装着一只竹篓,和天字一号在栈桥边看到的那只一样。牛车在粮铺后门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往东走的。”
竹篓在栈桥边放了几天才被取走,然后牛车带着它进了桐城。沈清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竹篓、牛车、桐城粮铺、管家、铜钱、密道。
这一条线上的节点在逐一亮起来,每一个都在告诉她同一个方向——云水上游的那座荒寨。雨季来了,水路通了,有人在上游等着。
“你打算去?”谢厌舟问。
沈清禾没有回答,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厌舟脸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雨季提前了五天,水路能走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桐城的周掌柜走了,但柳林渡的周掌柜还在。管家丢下了铜钱,告诉我有密道可以出城。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有人希望我在雨季结束之前走一趟。”
谢厌舟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我陪你去。”
沈清禾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说“你不宜出城”。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件事:“从密道出城之后,要先到柳林渡。周掌柜不知道还在不在,如果他在,可以从他那里拿到沿途的信物。如果他已经走了,就只能靠自己找到进山的路。”
谢厌舟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今天把东西备齐。”
沈清禾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剩下的文书。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窗,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之后搁下笔,把案上的文书理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水经注》抽出来,翻到云水那页,又看了一遍图上那条支流的走向。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处,转身走回案边。
绿意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案角,看了一眼沈清禾的脸色,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沈清禾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重新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袖子里。
谢厌舟在傍晚的时候又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件蓑衣和一双厚底布鞋,放在案角。“从密道出去要走一段巷子,鞋底薄了容易沾上泥。”他说。
沈清禾看了那两件蓑衣一眼,没有接话。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魏焕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纸,也没有说话,只在案边站了片刻,看着案角的两件蓑衣和那双布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里装着十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铜钱新旧不一,碎银的边角被剪过,像是从大银锭上截下来的。
“出城之后用得上。”魏焕说,“别用官印的银子,太扎眼。”
沈清禾把布袋收进袖子里,和铜钱、铜牌放在一起。
布袋里的碎银贴着铜牌的边缘,隔着布料传来轻微的凉意。她没有说谢,魏焕也没有等她谢,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沈清禾一个人坐在案边,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晃动。
她把两件蓑衣收好放在椅子上,把那双厚底布鞋摆在案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零星的人声。廊下的灯笼光在风里稳稳地亮着,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吹熄了灯。明天天亮之前就要走,今晚需要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