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东城区公安分局。
审讯室里,苏友军和王翠兰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被公安几句话一吓唬。
加上本身就带着对苏建平的刻骨仇恨,倒豆子般把当年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交代了换孩子的事情,连这些年怎么磋磨苏曼、怎么不给饭吃。
怎么逼她大冬天洗衣服的事儿,全拿出来当成证明自己“不知情”的理由。
隔壁的监听室里。
苏山眠和吴佩兰并排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当听到王翠兰在里面振振有词地说“那死丫头九岁就被我赶去打猪草,稍微慢点我就拿烧火棍抽她,我哪知道那是城里的大小姐”时,吴佩兰再也绷不住了。
她捂住嘴,眼泪决堤般涌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畜生……他们都是畜生啊!”吴佩兰紧紧抓住苏山眠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老苏,我们的曼曼……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苏山眠红着眼眶,浑身散发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堂堂报社主编,平时讲究斯文体面,此刻却恨不得冲进去把伤害过他女儿的人千刀万剐。
苏季同站在父母身后,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低沉但坚定。
“爸,妈,公安同志会秉公执法的。妹妹受的苦,我们会一点一点替她讨回来。”
“但你们现在要稳住,小妹那样的环境长大,防备心重,你们若是情绪失控,反而会把她推得更远。”
“日久见人心,我们慢慢补偿。”
苏父苏母流着泪,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清脆平稳的脚步声。
苏曼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身后跟着警卫员小张,推开了公安局的大门。
她接到了通知,作为当事人,她必须来走一趟程序。
看到苏曼,吴佩兰本能地想起身,却又生生忍住,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满含愧疚与慈爱地望着她。
苏曼看到了苏家三人,眼神依然平静。
她走过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季同走上前,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曼曼。这四个人的口供已经拿到了。涉嫌拐卖儿童、长期虐待。”
“我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只要案子钉死,我保证让他们在西北的劳改农场待上至少十年,把牢底坐穿。”
在这个年代,对于流氓罪和拐卖人口,抓得极严。
只要苏家咬死不放,这几个人绝没好下场。
然而,苏曼却摇了摇头,语气淡淡:“不用了。”
“不用?”苏季同愣住了,连苏山眠和吴佩兰都惊讶地看着她。
“曼曼,他们那么虐待你,毁了你二十年的人生,为什么不追究?”
“你不用怕他们报复,有我们在!”
“不是怕。”苏曼理了理袖口,抬头看向苏季同。
“大哥,能不能帮我跟公安同志申请一下。我想单独见见苏建平和吕秋菊。”
这是苏曼第一次叫“大哥”。
苏季同心头一热,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来安排。”
审讯室。
苏季同跟在公安同志身边,冲苏曼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曼曼,给你五分钟,我在外面守着。”
苏曼微微颔首,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昏暗的灯光下,苏建平和吕秋菊被分别扣在审讯椅上。
两人身上的衣裳在先前的斗殴中早就撕成了破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听到动静,他们齐刷刷抬起头,当看清走进来的是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苏曼时。
那两双眼睛里顿时淬满了毒汁般的仇恨。
对于这个被他们偷偷换回乡下,本该在苏家村当一辈子牛马的丫头片子,两人非但没有半分愧疚。
反而觉得,要是早知道这死丫头今天会把他们送进公安局,当初在她生下来的时候,就该一把将她掐死!
“你个丧门星!黑心肝的白眼狼!”吕秋菊眼珠子通红,像一条疯狗般在铁椅上拼命挣扎,手铐被扯得哗啦作响。
“你赶紧跟外面的公安说,把我们放出去!你要是敢让我们坐牢,你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
“等回了苏家村,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吕秋菊还当自己是在大队里那个能随便磋磨原主的大伯母。
在苏曼接受的原主记忆里,小时候的原主确实是极度害怕这个大伯母的。
七八岁的时候,原主饿得受不了,上山打猪草时好不容易在树杈上摸到了两个野鸟蛋。
她不敢带回家,偷偷藏在草垛里准备烤着吃,却被吕秋菊一眼瞄见。
吕秋菊不仅一把夺走了鸟蛋拿去给自己儿子加餐,还狠狠拧着原主的耳朵,骂她是偷吃粮食的老鼠。
从那以后,吕秋菊那双三角眼就总是像贼一样盯着原主的背篓。
只要原主找到了能吃的东西,哪怕是一把野地瓜,都会被她抢得干干净净。
面对吕秋菊那熟悉的泼妇做派,苏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笑一声。
她走到审讯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声音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出去收拾我?你们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苏曼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拐卖人口,换取国家干部子弟,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苏家的人说了,不管托多少关系,至少要判你们十年劳改。”
“直接发配西北大荒漠,去石头滩上砸石子。”
“十年……”苏建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黑黄的老脸顿时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十年劳改!那西北是什么地方?
滴水成冰,黄沙漫天,他们这把老骨头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我今天进来,就是来看看你们最后一眼。”苏曼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次都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不过想想,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大伯,你想想看,你和大伯母要是都进去了,回不来了。”
“那老苏家那三间大瓦房,还有你们这些年攒下来的工分和口粮,包括你们名下那个顶替来的儿子,可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归了二房了。”
苏曼直直盯着苏建平的眼睛,语气幽幽:“毕竟,苏友军才是那孩子的亲爹。”
“等他带着王翠兰住进你们的大房子,花着你们攒的钱,使唤着你们养大的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啧,想想都觉得苏友军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