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是承受不住母亲离开的打击,怪我没照顾好他妈。加上刘淑兰天天在我耳边说他逃课、惹祸……我就真的以为,这孩子长歪了。”
贺振邦猛地放下手,眼底满是懊悔的血丝:“现在我才发现,孩子变了,是因为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合格!”
“我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扔进了一条毒蛇的窝里!我没有保护他,反而成了用来刺伤他的刀!”
病房里回荡着老首长压抑的哽咽。
苏曼静静地听着。
她不会去可怜贺振邦,成年人犯了蠢,就必须承受代价。
等贺振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苏曼才站起身,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着皮。
“过去的事,就像掉在泥里的饼,捡不起来,也吃不下去了。”
苏曼将切好的苹果块放在铝饭盒盖上,推到贺振邦手边。
她没有去看对方微红的眼眶,只是平心静气地开口。
“爸,很多时候,伤害一旦造成,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您要是真觉得过去委屈了贺衡,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错误。错了,不是一句话,是要做出改变。”
“让别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您的道歉。”
“曼曼,你说得对。”贺振邦咽下苹果,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等我出了院,我会好好弥补的!”
看着贺振邦眼底的光亮,苏曼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倔脾气的老首长,总算是在这泥潭里开窍了。
交接好男护工老李的陪护事宜,苏曼提起空了的饭盒,推门离开了病房。
……
傍晚时分,京市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市委政研室的办公大楼外,苏静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蹲在石狮子后头,冻得牙齿直打颤。
这几天,大耳胡同那间十平米的土坯房简直不是人待的。
刘淑兰被军区彻底扫地出门,一分钱没拿到,天天在家里撒泼打滚。
三百块钱都给了大哥苏季同,指望着他能帮贺明皓跑下林业局的调剂名额。
可等了快半个月了,一点信儿都没有!家里连买一斤棒子面的钱都凑不出了。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苏静雅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苏季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推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从政研室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大哥!大哥!”
苏静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了自行车的车把。
苏季同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狭长眸子冷冷地睨了她一眼,没有半分昔日做兄长时的温和。
“苏静雅,政研室大院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松手。”苏季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苏静雅却顾不上这些,她冻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急切地问。
“大哥,那三百块钱……贺明皓去林业局上班的指标,跑下来没有?”
“我们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那可是我们的救命指标啊!”
苏季同没急着甩开她,而是将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冷嘲地笑了笑。
“调令?指标?”苏季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犹如看着一个小丑。
“苏静雅,你真以为我会拿钱去帮一个滥用职权、坑害试点厂的败类跑关系?”
苏静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三百块钱……”
“那三百块钱确实用到了该用的地方。”苏季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我买了四条大前门,托了轻工局政工科的干事。把贺明皓违反纪律、泄私愤查封别家工厂的污点档案,彻彻底底做成了铁案。”
“从今往后,不管他想进国营厂还是哪个机关单位,只要政审调档,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轰!!!”
苏静雅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个炸雷,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你疯了?!”苏静雅凄厉地尖叫起来,双目圆睁。
“那是我最后的三百块钱!是我留着活命的钱!”
“你是我亲大哥,你怎么能这么狠毒地断了你亲妹夫的活路!”
“亲大哥?亲妹夫?”苏季同嗤笑出声,眼神骤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厌恶。
“苏静雅,你是真傻,还是还在做梦?”
“你觉得,我们苏家凭什么要认一个偷了我亲生妹妹二十年人生的小偷做妹妹?”
这话一出,苏静雅如同被点了穴,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顷刻被冻结。
“你……你知道了……”苏静雅嘴唇颤抖得厉害,满眼的惊慌失措。
“怎么,很意外?”苏季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用点钱票在招待所偷偷养着苏建平和吕秋菊,就能把这瞒天过海的丑事捂得严严实实?”
“我告诉你,苏建平和吕秋菊早交代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静雅连连后退,拼命摇头。
在她的记忆里,在那真实的“上一世”,一切明明不是这样的!
大哥一直对她很好,即使知道她不是亲妹妹,也对她很好。
甚至,她回到乡下以后,大哥还去乡下看过她,见她日子不好,还给过她钱票。
为什么这辈子会不一样。
大哥知道她不是亲妹妹,就真的一点都不管她了。
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苏季同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地决定再送她一个大礼。
“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对亲生父母的下场吧。毕竟你这段时间忙着跟贺明皓吵架,也没心思关注这些,那我告诉你好了。”
苏季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落上的雪花,语气如同宣读判决书。
“你亲娘吕秋菊,因为当年调换婴儿、涉嫌拐卖,已经被公安局正式判刑。”
“发配大西北劳改农场十年。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去西北农场看她。”
“至于你那个好爹苏建平,把罪名全推给了你娘,自己夹着尾巴滚回了苏家村。”苏季同眼底闪过几分讥诮。
“他们当初把我妹换走,虐待她,倒是让你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现在我也只不过收回一部分利息而已。”
“苏静雅,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所有人都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