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引魂之器的地点选在县衙后院的地窖里。
地窖空间够大，四周是厚实的砖墙，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的干扰。裴夭夭把地面清理干净，用猎魂之法的卷轴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圆，圆内刻满了符文——那是萧沉的笔记里记载的铸造阵。
萧景珩站在圆中央。他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他的脸色在引路灯的淡青色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准备好了。“他说。
裴夭夭在圆外站定，手里握着一柄刻刀——那是无名连夜用护心镜给她改制的，刀身上淬了血。
“按照萧沉的记录，引魂之器的铸造成型，需要以精血为引。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萧景珩没有说“准备好了“，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左腕内侧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擦，让血顺着腕沿滴落。
第一滴血落在地面的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
裴夭夭蹲下来，用刻刀沿着那道亮起的符文开始加深描绘。每一刀的走向都精确对应萧沉笔记里的记载，不能偏差分毫。
她画完第一个符文的时候，萧景珩的第二滴血正好落在第二个符文的位置。两者之间的衔接几乎是完美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
铸造的过程很慢，每一道符文都需要裴夭夭用刻刀描三遍，每一遍都要灌入玄阴之力。萧景珩每隔一段时间就滴一滴血，血滴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下一个即将被激活的符文。
两个时辰后，地面上的符文已经有三分之一亮起来了。裴夭夭的手开始微微发颤——长时间的玄阴之力输出，让她的本源消耗很大。但她没有停，也不能停。萧沉笔记里写得清楚：铸造一旦中断，器物就会产生不可逆的裂纹。
“你还好？“萧景珩的声音从阵中传来。
“还行。“裴夭夭把刻刀换到左手，“继续。“
第四个时辰的时候，裴夭夭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发花。储魂之皿在丹田里稳定运转，但持续输出玄阴之力的损耗仍然很大。
她听见萧景珩的声音又响起来：“换我来。我引导刀走，你只负责灌注力量。“
她愣了一下：“你不行——“
“我可以用意念引导刻刀的走向。“他说，“绝灵之体的精血和意念是铸造引魂之器的基础材料，我有这个资格。你来灌注力量，我来引导。“
裴夭夭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她把刻刀递进阵内，隔着符文边缘，萧景珩接过刀柄，闭上了眼睛。
他握刀的方式和裴夭夭不同。他的手腕很松，像是刀在他手里没有任何重量。他没有低头看地面上的符文，但他的意念通过刀身，精确地引导着刻刀的走向。
裴夭夭在他引导的同时，将玄阴之力灌入刀身。两种力量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顺畅——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这一刻交汇成了一条。
第六个时辰的时候，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来了。
地面上整个铸造阵完整地亮着，像一座微型的城池，散发着暗金色的光。在阵的正中央，有一件东西正在缓慢成形——它像是一枚细长的短针，约莫一指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通体呈银灰色，在阵光中微微颤动。
引魂之器。
萧景珩睁开眼，低头看着那枚短针。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从阵光中完全成形，然后阵光慢慢熄灭，地面恢复原状。
“成了。“裴夭夭低声说。
萧景珩弯腰，把那枚短针从地上捡起来。它的触感很轻，但有一种奇异的坚实感，像是它是由某种极硬的东西压缩而成的。
“没有裂纹。“他说，“一次成功。“
裴夭夭走过去，站到他面前，看着那枚短针。萧景珩把它递给她，她的指尖和短针接触的那一刻，感觉到一股极弱的暖流顺着针身渗进她的皮肤——那是萧景珩的精血气息，和她的玄阴之力在短针内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平衡。
“猎魂之法的两个条件都齐了。“她说。
萧景珩没有接话，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腕上的那道口子，然后转身走向地窖的出口。
“走，上去歇会儿。“
裴夭夭跟在他身后，把引魂之器小心地收进一只垫了棉布的小匣子里。
走出地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看见萧景珩站在院子里的枣树旁边，背对着她，肩线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解开了。
“回去睡一觉。“裴夭夭走到他旁边，“你六个时辰没停过。“
萧景珩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是。“
“我能撑住。“
“我知道你能撑住。“他说，“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证明自己还能撑。“
裴夭夭看着他，看着他眼下那道比昨天更深的青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倒是会管别人。“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
“明天试器。“他说，“今晚都好好休息。“
裴夭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匣子。短针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但它内部那种和她的玄阴之力之间的连接，清晰得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第二天清晨，裴夭夭带着引魂之器回到了地缝边缘。
苏远也在。他站在无名旁边，像是一夜没睡，但精神比前几次见面时稍好一些——也许是因为知道猎魂之法的两个条件都已经齐全了。
裴夭夭把引魂之器从匣子里取出，握在手里。
按照猎魂之法的记载，引魂之器的首次激活需要以执器之人的玄阴之力为引，以断界的余韵为目标，将散逸的魂力收拢入器，再通过器与皿之间的连接，导入储魂之皿。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有风险。
“你准备好了？“无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准备好了。“裴夭夭说。
她站在地缝边缘，把引魂之器举到胸前。玄阴之力顺着她的手掌注入器身，短针表面的纹路亮起了一圈极淡的光。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拉力——不是朝下，是朝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不远处安静地流动。她知道那是断界散逸的魂力，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一直在那里流着，只是没有人用正确的方式去接。
她把器身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那股拉力顺着器身的方向流动。短针上的光慢慢变亮，从淡金色变成银白色，然后化为极细的光丝，向着地缝的方向延伸出去。
光丝触碰到地缝边缘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轻柔的反馈——像是那缕魂力在回应她，在说“可以接“。
她将反馈导入储魂之皿。皿在丹田里微微发热，将那缕魂力吸收、沉淀、封存。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地缝边缘的气息没有明显变化，但裴夭夭能感觉到，那缕被她接住的魂力，已经在储魂之皿里安顿下来了。
“成功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苏远站在不远处，看着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用一次捕获的量，超过了我一个实验点三年的收集量。“
裴夭夭转过身，把引魂之器收好。
“这才是猎魂之法的正常效率。“她说，“伪器路线的极限就在这里。“
苏远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夭夭走到他面前。
“你体内的魂力残余，现在可以抽出来。“她说，“储魂之皿已经能用了。“
苏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好。“他点头，“那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