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边上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
裴夭夭带着苏远走到一处背风的凹陷地带，让他坐下来。无名在旁边铺了一道符纸，把周围的地气稍作压制，方便操作。
“过程可能会有点疼。“裴夭夭蹲在苏远面前，把引魂之器从匣子里取出来，“你体内的魂力残余和你的经脉已经纠缠了很长时间，剥离的时候会有拉扯感。“
苏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那截手臂很瘦，皮肤下隐约能看见一些灰暗的纹路，沿着血管方向延伸，像是被什么染过色。
裴夭夭没有多言，用引魂之器的尖端轻轻点在苏远手腕内侧的那道灰暗纹路上。玄阴之力顺着器身流入，接触到魂力残余的瞬间，那些灰暗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阻力——那些魂力残余已经和他的经脉长在一起了，剥离的时候确实会疼。她放缓速度，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残余往外引。
苏远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怎么样？“无名在旁边问。
“还可以。“苏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算稳，“继续。“
裴夭夭把引魂之器沿着那道纹路慢慢移动，每移动一寸，就把剥离出来的魂力引导进储魂之皿。皿里的空间在一点一点被填满，但那些魂力的性质和她之前捕获的断界余韵不太一样——更黏稠，更陈旧，像是沉积了很久的东西。
大约用了半个时辰，苏远小臂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裴夭夭换了位置，在他锁骨附近也发现了一处沉积点，那处的剥离用了更长的时间。
整个过程结束的时候，苏远的脸色比开始时白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像是一个一直压着他胸口的东西被搬开了。
裴夭夭收好引魂之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你觉得怎么样？“
苏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不太习惯。“他说，“像脱了一件很重的衣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裴夭夭没有接话。她走到地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断界的入口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雾气在深处盘旋，但她能感觉到，她捕获的那缕魂力被导入储魂之皿之后，断界边缘的那层不稳的间隙，似乎薄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苏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先休息。过两天再查一次，确认残余清理干净了。“
苏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回到县衙之后，裴夭夭把储魂之皿里的魂力存量检查了一遍。第一次捕获的量大约占据了皿内空间的十分之一，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她需要再捕获九次才能填满。
但每次捕获之间的间隔需要时间，给储魂之皿留出消化和沉淀的空间。不能太频繁，否则皿会过载。
“频率控制在三到四天一次，“她把估算结果写在一张纸上，“大概一个月左右可以填满。“
“填满之后呢？“袁戟问。
“填满之后，这些魂力就可以用作维持断界门枢运转的燃料。“裴夭夭说，“到时候就可以开始尝试轮换。“
她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轮换意味着需要有人跳下去，替代师姐的位置。虽然有猎魂之法作为支撑，但跳下去的人仍然需要承受断界的压力。
那个人，目前只有她自己。
晚饭后，裴夭夭独自坐在廊下，把引魂之器放在旁边的石板上，盯着它看。
引魂之器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银色微光，像是某种活物在安静地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的连接，像是两根弦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这种感觉不算陌生——阴阳簿也有类似的绑定感，但引魂之器的连接要更直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和那枚短针牢牢地焊在一起了。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她抬头，看见萧景珩走过来。
他坐下的位置离她不太远，刚好能看见她手边的那枚短针。
“你在想什么？“
裴夭夭把视线从短针上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模糊的树影。
“在想轮换。在想跳下去之后，会不会也变成回声。“
萧景珩没有说话。
“师姐跳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自愿的。但她后来跟我说，那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裴夭夭说，“我不想让她那样的结局再重演一次。“
“你之前不是说过，轮换制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吗？“
“是。但轮换制需要在有人跳下去的同时，也有人在上面接应。如果我只跳下去了一次，就接不上来——“
“我会接你。“
萧景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很大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裴夭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绝灵之体作为引魂之器的铸造者，和执器之人之间有一种天然连接。“萧景珩说，“萧沉的笔记里记录了这一点。如果你跳下去，我能感知到你的状态。只要我还在这里，就能把你拉回来。“
裴夭夭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引魂之器的表面。
“那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我会等。“萧景珩说，“等到你回来为止。“
夜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把她面前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裴夭夭没有再说话，把引魂之器收进匣子里，站起来。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景珩。“
“嗯？“
“谢谢。“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裴夭夭把引魂之器的运作记录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报告，交给无名过目。无名看完之后，指出了几处潜在的薄弱环节——比如储魂之皿在接近满负荷时可能需要额外加固，比如引魂之器在长距离传导时可能会衰减信号。
裴夭夭把这些意见记下来，准备在下一次捕获之前调整。
苏远的气色比昨天明显好了一些。体内的魂力残余被抽出来之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至少看起来是。但裴夭夭知道，十一年的消耗不可能在几天内完全补回来，只能先维持住现有状态。
“你能帮我们多久？“裴夭夭问他。
苏远想了想：“只要能维持走路和写字，我的记录分析能力还在。“
“那就够了。“
正说着，袁戟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有点凝重。
“京城那边有人来找你，“他说，“说是认识你，从宫里来。“
裴夭夭和无名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卷轴，往外走。
县衙门口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车帘半掩。她走过去的时候，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裴夭夭。“那人说，“陛下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