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夭夭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车帘掀开时露出的那张脸。来的人是萧景珩的近卫之一，她在京城的几次会面中见过两次，脸生但记性不错，确实是宫里的人。
“陛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平阳县的事已经报上去了。“近卫说，“县衙的公文经由京畿道送到户部，户部转呈御前。陛下看了之后，派我来接你。“
裴夭夭转头看了无名一眼。无名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去。
她回到屋里把引魂之器和猎魂之法的卷轴收好，储魂之皿在体内运转正常，不需要额外准备。她让袁戟留在县衙协助苏远，自己上了马车。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路面不算平整，车轱辘压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裴夭夭靠着车壁，把猎魂之法最近几天的进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核心信息说清楚。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宫墙侧门。近卫领着她穿过几条廊道，最后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来。
“陛下在里面等你。“
裴夭夭推门进去。殿内很安静，没有侍从，没有宫人。萧景珩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公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神色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平阳县的事，你亲自去查了。“他开口，不是疑问句。
“是。“裴夭夭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了一部分。“
“说。“
裴夭夭把平阳县的布局、苏远的实验、猎魂之法的变体版本、以及她找到的原始记录依次讲了一遍。她讲得不快不慢，重要信息都提到了，但没有多说任何一句不必要的细节。
萧景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公文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苏远现在在哪里？“
“在县衙。我清除了他体内的魂力残余，他现在处于恢复期。他的实验数据对我们的猎魂之法实践有参考价值。“
“他做过的事，你知道后果。“
“知道。“裴夭夭说，“但那些数据不能被埋掉。“
萧景珩没有再追问苏远的事。他把桌上的公文翻了一页，看着上面某一段文字，然后抬起头来。
“猎魂之法的实践，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引魂之器已经铸成，储魂之皿已经炼化，第一次捕获已经完成。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一个月后可以累积到维持门枢运转所需的魂力储备。“
萧景珩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断界之门的状况，朝堂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户部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地气异常的报告了。如果门枢的问题不解决，这些报告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有把握吗？“
裴夭夭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从他肩侧照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
萧景珩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大概两息的时间，没有多停留，但那个停顿让裴夭夭感觉到他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找我。“
“我会的。“
裴夭夭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平阳县的事，我建议暂时不要公开处理苏远的事。他现在提供的实验数据比任何处罚都有用。“
“我知道。“萧景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件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裴夭夭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袁戟正坐在台阶上等她，见她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苏远下午一直在整理记录，没出过院子。“
裴夭夭点头，走进后院。苏远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叠纸，正在写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宫里找你什么事？“
“问平阳县的情况。“裴夭夭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我提到你的数据了。但你的身份暂时没有公开。“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写手里那页纸。
“你在写什么？“
“总结。“苏远说，“把你从断界带回来的猎魂之法、萧沉的笔记、我十一年的实验数据，三份材料汇总成一份统一的流程文档。以后如果有人想复现这个流程，可以直接用。“
裴夭夭愣了一下。
“你做了多久？“
“从你帮我清除体内残余那天开始。“苏远说，“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再给我两天就能写完。“
裴夭夭没有说话。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苏远一笔一划地写下去。他的字迹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写自己这辈子最后一件作品。
“苏远。“
“嗯。“
“写完这个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苏远的笔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可能找个地方住下来，把剩下的时间用来看看书。“
“你一个人？“
“一个人。“苏远说，“习惯了。“
裴夭夭没有再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慢慢从东侧挪到西侧，看着苏远写完了一页又翻一页。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站起身，往屋里走。
“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裴夭夭带着引魂之器再次去了地缝边缘。
这一次，她比以前熟练。她先在地缝边缘站了一会儿，感知断界散逸魂力的流向，然后准确地将引魂之器对准那缕最稳定的气流方向。捕获的过程比第一次更顺畅，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第二缕魂力就已经进入了储魂之皿。
皿内的空间现在占据了大约两成，比预期进度稍快。
她收好引魂之器，往县衙的方向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
“等到冬天的时候，“她低声说，“应该已经可以跳下去了。“
秋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裴夭夭第三次到地缝边缘的时候，路边的草已经枯了大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地缝里的灰白色雾气看起来比之前薄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真的是储魂之皿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一次捕获进行了大约三刻钟。她收好引魂之器，站在原地算了一下进度——皿内空间大约填充了四成，比原计划略慢，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再过两到三次，“她低声说，“就可以达到运转门槛了。“
她往县衙方向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之后的干草气味。
回到县衙的时候，苏远的流程文档已经写完了。他把那一叠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用一块镇纸压着，在旁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裴夭夭坐下来，把那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苏远的文字习惯极严谨，每一段都标明了来源——哪些来自猎魂之法卷轴，哪些来自萧沉的笔记，哪些来自他自己的实验数据。三个来源被他整合成了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步骤清晰，注意事项也写得很清楚。
她把那叠纸放回桌上，看了一眼纸条上的日期——正是今天。
苏远没有在县衙里，院子里也没见他的身影。裴夭夭去后院看了一圈，没有人。廊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干净的茶杯，像是有人喝完茶之后顺手洗了，倒扣在桌上晾着。
“袁戟，苏远呢？“
袁戟从前面走过来，摇了摇头：“今早我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桌上那叠纸和纸条是放在那里的，应该是写完就走了。“
裴夭夭站在廊下，看着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站了一会儿。
“他把该写的东西写完了。“
她没有派人去找他。她已经帮他把体内的魂力残余清理干净了，剩下的路他知道该怎么走。
下午的时候，裴夭夭把苏远留下的流程文档和之前的猎魂之法卷轴放在一起，重新对照了一遍，确认没有矛盾之处。然后她起身，去隔壁找无名。
无名正在看一份从裴府送来的旧文书，听见她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苏远走了？“
“嗯。“
“走了也好。“无名把旧文书合上，“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本人更重要。“
裴夭夭在他对面坐下，把流程文档放在桌上。
“按照目前的进度，大约还有两次捕获，储魂之皿就能储备到足以维持门枢运转的魂力。到时候，我应该可以尝试轮换操作。“
“你要自己跳。“无名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在确认。
“是。“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的身体承受得住？断界的压力比你想象的大。师姐跳下去的时候，她做了三年准备。“
“我做了猎魂之法的准备。“裴夭夭说，“有引魂之器在，我的意识不会散。“
“如果器出问题了呢？“
“那就退回来。“
无名看着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份旧文书推到一边，从另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卷新的卷轴，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在裴府老宅找到的，你娘留下的另一份记录。里面提到了断界的'节奏'——她说，断界的压力不是恒定的，它有周期性波动。如果你能在波谷期跳下去，承受的负担会比平时轻很多。“
裴夭夭把那卷卷轴打开看了一会儿。她娘的文字里提到了一种观测方法，可以判断断界的压力周期，在波谷期进行轮换操作。
“这个要记入操作流程。“她说。
接下来几天，裴夭夭按照流程文档的步骤，做完了第四次和第五次捕获。储魂之皿的填充率达到了七成，离运转门槛只差最后一次。
她决定把最后一次放在五天之后，让储魂之皿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和沉淀。
等待的那几天里，她把猎魂之法、萧沉笔记、苏远文档和她娘的记录全部汇总，写成了一份完整的《断界守门轮换法》，用普通纸张誊写了三份，一份留在县衙，一份送到宫里给萧景珩，一份寄回裴府交给父亲。
冬天来了。
第五次捕获那天，裴夭夭站在地缝边缘，感觉手在寒风中微微发僵。她把引魂之器握在手心，等手指回暖之后，才开始操作。
这一次捕获进行的很顺利，比前几次都要快，不到两刻钟就完成了。储魂之皿里的魂力到达了预设的阈值，像是一间屋子终于被填满了。
“准备好了。“她低声说。
地缝里的灰白色雾气比之前更淡了一些，边缘的间隙也缩小了。裴夭夭把引魂之器收好，站在地缝边缘，往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回县衙。
袁戟、无名、萧景珩都在院子里等她。她走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看了过来，但没有问“准备好了吗“之类的话。
裴夭夭在台阶上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明天，我下去。“
“明天？“袁戟愣了一下，“这么快？“
“等得越久，变数越多。“裴夭夭说，“现在魂力储备刚到阈值，门枢压力正处于周期性的低点。明天是最合适的时机。“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站在枣树旁边，看着她的方向，目光里没有反对，但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专注，像是在认真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无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下去之后，先确认门枢状态，不要急于替换。如果感觉不对，就退回来。“
“我知道。“
“你确认自己能用引魂之器维持意识？“
“能。萧沉的笔记里写了，引魂之器和执器之人之间是双向导通的。只要器还在我手里，我的意识就不会散。“
无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比你师姐走得远。“
裴夭夭没有接话。她把头微微低下去，像是在接受那个动作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裴夭夭站在地缝边缘。
她穿着那件旧外袍，引魂之器握在右手里，左手扶着地缝边缘的岩石。风比昨天小了一些，灰白色的雾气在地缝深处安静地盘旋。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按着那根系在她腰间的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裴夭夭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我下去了。“
“小心。“
她朝下迈步，圆盘的金光将她包裹，她开始往地缝深处沉降。灰白色的雾气在她周围翻涌，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缓慢苏醒。
引魂之器在她手心微微发热，那种热量很稳，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在她的意识深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