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琛捏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松了。
他查了沈念华三年,查出来的全是她在商场上攻城略地的战绩。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那些藏在暗处的资产,背后是这样的用途。
黎耀并没有轻易确认,而是反问道:“阿昱,既然她不愿意公开,又怎么会愿意让你看?”
黎昱笑了:“爸,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负责哪一块的?而且这次我也是故意提到了卫生公益项目,然后才有幸看到了这个。不然,沈念华凭什么在我面前展示这东西?没必要啊!”
有道理!
以沈念华的财力和实力,真是没必要向任何人证明她做过什么,又是否清白等等。
而黎昱主管卫生相关,只需要提出一点点的担忧,沈念华为了让他安心,也会拿出来稳他的态度的。
又或者,黎昱只需要提出相关的项目支持,或者是优惠政策等等,沈念华都不会过于隐藏,毕竟这是正常的业务确认。
书房里太过安静了。
黎焰突然就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可太突出了。
“爸,大哥,你们是不是多虑了?”
一下子,几双眼睛全都看向了他。
黎焰苦笑道:“人家压根儿就没有嫁给我的意思。大哥在这里担心人家有风险,不受控,可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打算进黎家的门。”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点儿扎心了。
扎的还是他自己的心!
而在其它几人听起来,这话就有些尴尬,显得他们黎家人都太上赶着了。
但他们又都知道,黎焰说的是实话。
沈念华并不愿意定居星洲,也不愿意和黎焰结婚。
所以,黎琛还在这里讨论人家和黎家合不合适,这是不是有点儿颠倒先后顺序了?
就算是担心,也得先让沈念华答应啊!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点浅白的光,天快要亮了。
黎耀重新坐下,手里那支没点燃的雪茄终于划燃了火柴,烟雾慢慢升起来,裹着满室沉了半宿的紧绷感。
他看了看黎焰,又看了看黎昱,最后目光落在黎琛脸上。
“阿琛,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我们选未来的掌权人夫人,到底是选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安全’,还是选一个能跟阿焰一起,把星洲的路铺得更远的人?”
黎琛沉默了很久,指尖把凉掉的乌龙茶杯捏出几道白印。
他抬起头,看向黎焰,又看向黎昱,声音终于松了一点,却没直接给出答案:“这件事,我得再跟情报部门核对一遍非洲援助的细节。在没确认所有信息之前,婚事不能对外放任何风声。”
黎焰刚要说话,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码头调度室打过来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急:
“黎先生,不好了!三号油轮的高压管线在抽检的时候,发现焊缝有暗伤,陈工说,这批货的出厂编号,跟之前沈女士给的合格证书对不上!”
黎焰猛地站起身,工装裤扫过椅腿,发出哐当一声响。
黎昱立刻抓过旁边的车钥匙:“我跟你们一起去,管线伤了,万一试压的时候出问题,整个保税仓的工程都得耽误。”
黎耀看着两个弟弟匆匆往外走的背影,指尖的雪茄烟灰落在管线图上,刚好盖住了星洲到中东的那条红色航线。
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让司机备车,阿琛也去码头看看。”
雨停了,黎家老宅的铁门被拉开,三辆黑色轿车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往港口方向开去。
没人注意到,二楼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那叠关于沈念华的调查文件,最上面那页的红圈旁边,被黎耀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极淡的横线。
而此刻的樟宜港码头,陈绍安穿着雨靴,正蹲在管线旁边,手里拿着探伤仪,屏幕上的暗伤波纹一跳一跳的。
他抬头看见黎焰的车远远开过来,他的声音一出来,混着咸湿的海气,飘进刚停下的车窗里。
“黎先生,您先去临时安置屋内等一等,我先把这道焊缝的问题解决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们所有人看。”
黎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黎昱等一下,一会儿大哥下来了,再带他去室内,他自己则是快步凑上去,总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码头的风裹着咸涩的海气往人领子里钻,陈绍安蹲在半人高的黑色管线旁,指尖捏着探伤仪的探头,屏幕上的波形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在暗蓝色的底色里剧烈起伏。
他没回头,听着脚步声踩着积水往这边来,头也没抬就开口:“别踩左边那片焊渣,刚冷却,粘在鞋底带回去,你们家管家擦地板要骂三天。”
黎焰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来,目光落在探伤仪屏幕上,指节蹭过管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暗伤有多深?”
“三毫米,刚好卡在承压阈值的临界点。”
陈绍安把探头挪开,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记号笔,在焊缝处画了个红圈。
“不是运输磕碰的,是出厂的时候就没焊透,这批管线的供货商,是黎大少亲自批的本地厂商。”
黎琛的脚步在两人身后猛地顿住。
他刚从车上下来,西装裤腿还沾着车门边溅起来的泥点,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不可能,这批货出厂前我亲自让质检部门全检过,每一张合格证书都签了字。”
陈绍安这才转过身,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的单据递过去。
“您自己看,这是我昨天在新加坡港务局调的报关单,这批管线的出厂日期,比合格证书上的日期晚了整整十二天。他们把之前质检合格的样品合格证书,套到了后面偷偷生产的残次品上。”
黎琛接过单据,指尖捏得发白。
他翻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海关签章,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拍板的厂商,居然敢在这种要命的工程上玩偷梁换柱的把戏。
“人我已经扣了。”
张树平戴着沾了黑油的手套从旁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工人,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