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闻予等人的露面,对面举着火把的人开始群情激动,嘴里都喊着相似的话。
李立依然白着脸继续翻译:
“他、他们说要烧死你们……”
闻予:“……为什么是‘你们’?”
李立小声又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他们说的是汉人啊,我不是汉人!”
安南本地人其实和占城居民没这么深的仇恨,甚至很多人都是沾亲带故的。
闻予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也有做奸细的潜质。
“告诉他们,大家可以谈谈,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是明朝使团,如果我们死了,等大明的军队冲进来,顷刻就能扫平他们的老巢。”
那位安南的巫师知道大明的厉害,先是劝住了手下的人,但还是对闻予他们说道:
“各位既然是使臣,也当知道贵国对我们的伤害,如果今日诸位不曾发现我们圣陈道的‘蛾母’,我们可以当做没见过彼此,但现在……诸位是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蛾母”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无需解释就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莫没等闻予说话,先狠啐一口,大骂道:
“你们拿活人养毒蛾,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蛾母!人家那是自愿的吗?什么狗屁巫师,什么道不道的,简直就是没人性的畜生,有本事来啊,打就打,老子怕你?看是谁先人头落地!”
他挥着刀就往前冲了两步,气势上半点不输人,跟着又开始指桑骂槐骂起阿猛来,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他们拿活人炼蛾,还是女人!不都是你们占城的百姓?就这你们还分不清敌我吗,这些人窝在这里养毒虫,到时候用来毒的是谁,你们不会用脚趾想想啊,蠢得都没边了!”
人长得像猴子不要紧,关键脑子怎么也都跟猴子一样。
老莫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谢昀挑了挑眉,却没制止他。
闻予也是,两人此时同有一种感触,这个“嘴替”一点都没说错。
甚至巫师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其中大概也有占城人。
巫师见他们半点没有害怕,甚至还如此叫嚣,虽然大部分没有听懂,但依然大吼了一声,说道:
“好,你们不怕死,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蛾母的毒!”
闻予也立刻道:
“什么‘蛾母’,不过是就是用毒菌养蛾子,等养出蛾子以后的毒菌深植人体,却已无毒,正是这毒蛾的解药吧?你要放毒,难道我们没有留一手?行啊,看看是你们的毒快,还是我们的箭快!”
“孙青!”
谢昀一声令下,早就蓄力完成的复合弓上阵,一箭便朝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师而去。
对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幸好身边一个忠心的下属一把推开他,主动用身体去挡孙青的箭。
复合弓的力道这些安南人自然不知,那挡箭的倒霉蛋被一箭射中后竟被后坐力带得直接退了三四步才倒在地上。
箭矢穿透身体,彻底没了声响。
那巫师被推在地上,惊得面具都掉了一半,急忙用本地话大喊着,似乎是要求信众们赶紧发起攻击。
谢昀见状皱眉,回头责怪孙青:
“教你几次了,还拿捏不住力道?要捉活的!”
孙青一边换箭,一边羞愧应声。
谢昀说完,已提了剑,迎上前去。
两边人马迅速战至一处。
那边巫师身后信众数人执什么武器的都有,木棍、柴刀、简易弓箭,只有少数是铁质的军器,但碰上谢昀、老莫他们的武器,简直和泥一样不堪一击。
一刀下去,老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神力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时候的安南、占城一带,炼铁技术尚且落后大明百年。
而且这还不仅是装备的差距,对方从战术至武功,也没一样能打的。
闻予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松松筋骨了,但除了一开始见她是女人想冲上来“欺软”却被她几刀砍翻在地的人,后面的几乎都没本事走到她面前来。
即便是余毒未清的谢昀,加上老莫几个,足够把这些乌合之众杀十个来回了。
更别说还有两把复合弓的左右加持,超强射手锁定中远程进攻,把刚才那个不可一世喜欢装神秘的巫师吓成了没胆的老鼠,恨不得当场打地洞。
他格外怕死,只拼命拉着人给自己做肉盾。
老莫边打边骂,还不忘大笑几声:
“就说你们是一群怂货吧,连我们兄弟几个都打不过,还敢不把大明放在眼里,就你们?我呸!”
巫师见战局如此一边倒,终于仰天喊了一句本地话。
李立脸色大变,躲在闻予身后大声道:
“小心!他们要放毒了!”
闻予脸色微变,冲众人道:
“给刚才给你们的干菌全吞进嘴里去!”
她看到那个巫师在发布完命令后就赶紧低头吃了什么东西,他这么怕死,能吃的自然是解药。
巫师下了命令,可显然周围信任也有人提出质疑。
闻予早就发现眼前这个“草台班子”的特性了,如果他能用毒,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仅仅是作为恐吓?
因为他们自己这么多人,解药一定是不够的,或者说,即便解药够所有人用,掌权的巫师就会分给他们吗?
他恨不得全往自己嘴里塞吧。
闻予立刻朝李立道:“告诉他们,赶紧跑,绿蛾出来,他们的巫师是不会管他们的!”
果然,随着几声惨叫,一片荧光绿色开始闪动。
从东南方向直扑而来。
有人直接被数只蛾子叮了上去,不过只扑腾几下,就倒在地上没了声音,不知死活。
李立一口气喊了好几遍,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些人被洗脑太深,竟是没几个愿意跑的。
李立虽然窝囊胆小,可到底不是个恶人,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在自己眼前倒下,他继续大喊。
“你们都是蠢的啊,那些蛾子敌我不分,赶紧逃命要紧啊!!”
谁知道那巫师却不容许自己忠诚的信徒逃散,还大声散布那些精神控制的言论:
“谁走了蛾神是不会放过你的!保护好我,我自然会为你们赐药。”
李立气得朝闻予道:
“闻大人,这巫师鼓动那些人替他挡蛾子……他要跑了!”
闻予原本趴在一块大石头下正观察那些绿蛾的特性,果然见巫师已经爬上一个年轻人的后背迅速后退逃离。
“谢昀,得抓住那人!实行计划二!其余人,蒙住脸,找掩体!”
闻予透头出去喊了一声。
计划二是什么?
旁人不明白,但谢昀清楚。
“老莫,给我殿后,当心蛾子!撤!”
“是,大人!”
老莫应声,两人便直冲巫师追去。
绿蛾已经越来越多,也多半都冲着巫师的自己人而去了。
闻予这里,虽然他们都吃了解药,但她判断,如果毒素持续累积,这些解药分量大概都是不够的,否则这个巫师也不至于立刻就要逃命。
清晨已至,好在蛾子似乎还没睡醒,又刚被从特制背篓中放出来,散得不是那么开,若等它们全散开,如今这些人怕是没一个躲得了的……
这伙乌合之众此时都像无头苍蝇一样,甚至彼此之间还在发生踩踏。
闻予的计划二,其实很简单。
她摸了摸怀中的东西,朝树上的射手们道:
“孙青,把人往西北方向赶。”
又朝嗓子都喊哑了的翻译道:
“李立,告诉他们,本仙姑要施法了,赶紧跑,再晚一步,全都和蛾子一起死!”
李立虽然觉得这话荒唐,但也顾不得了,大声用安南话喊着。
巫师在几个精锐掩护下逃了,剩下这些人也逐渐开始战斗意识涣散,总算知道要躲它们的蛾神了。
闻予看准时机,将随身唯一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青黑色东西点燃了引线朝着绿蛾最集中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隆——
震得人耳膜疼的声响,和浓浓硝烟过后,除了数只落地的蛾子,还有全都吓软了腿的那些信众们。
闻予心道,我说没带火铳火炮,可是没说魏子涵的新发明她完全没带啊。
她将这种小型炮弹称为“霹雳雷火弹”,是她在平江岛上短期进修时用她的火药改良配方结合杨氏手稿研究出来的残次品,和地雷、手雷之类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完全属于雷声大雨点小,但杀伤力非常有限的鸡肋产品。
闻予本来不想要,但魏子涵硬塞了一筐给她,还强调,很多时候东西不一定要足够有用,看起来唬人,其实就能唬住人了,这东西吓猴子、吓老虎起码还是用得上的。
本着也别浪费的原则,闻予带了两颗进来。
孙青他们也有点震撼,说道:
“闻大人,您不早点拿出来……”
拿出来……以为她拿的是什么好东西出来?
没看见蛾子们大多都是震晕了,地上的还在动呢。
闻予赶紧呼唤李立:
“李立,告诉他们,再不走,我还有第二颗!孙青,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霹雳雷火弹震晕了那群毒蛾,也足够震晕那些安南人,他们从来不知道火器,更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但好歹在李立的呵斥下知道惧怕“仙姑”,一个个丢了武器,开始四处奔逃。
“我们也逃?!”
不仅孙青不理解,剩下几人包括李立都不理解。
好歹他们几个都服从军令,谢昀去追巫师了,这里就是闻予最大。
闻予也没空去管阿猛他们,直接带着他们和李立朝着谢昀几人的方向而去。
“咦?狗兄,你又冒出来了!”
阿黄刚才又夹着尾巴做狗,此时逃难路上倒是出现了。
没被震晕的毒蛾彻底散开,有些追着安南人,有些追着闻予他们,但好在他们都吃了解药,被蛾子们认为是“亲戚”了,不再穷追猛打,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
谢昀和老莫已经擒住了几人。
闻予追上来的时候,两个“保镖”已经倒在旁边昏迷不醒,巫师正跪在地上求饶,他的面具已经在逃亡中掉落,是个干瘦普通的老头,此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正用差劲的汉话试图说服谢昀:
“我看你是很有神通的,你放了我,兴道大王会保佑你的,还有我们安南的天妃娘娘,她会渡你去做座下童子……”
老莫听不下去了,上去就是两个巴掌,骂道:
“老东西还敢胡说八道!还天妃,你们那破地方,天庭有我们土地庙大吗?再胡说八道让你吃了这些毒蛾!”
老巫师含着眼泪,高声道:
“孽障,愚蠢,没慧根!我诅咒你……”
闻予和谢昀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明白,这家伙演的太入戏,没救了!
谢昀一把揪起他,打断他的“施法”,说道:
“带我们去你老巢,否则我们这里有一千种死法等着你!”
老家伙贪生怕死众人都看明白了,他见这帮大明汉人实在没天分接受感化,开始谈条件: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要答应放过我。”
“行!”
“那你用你的祖宗十八代,和儿孙十八代发誓。”
他这点还挺像汉人,相信对一个男人来说,祖宗和儿孙永远是最重的誓了。
众人原本只想再给这老小子点教训,没想到谢昀倒无所谓地手指苍天发起誓来:
“皇天后土在上,在下谢昀,洪武二十三年生人,今日在此发誓,与圣陈道老巫达成誓约,他若领路,我必会放他一一条生路,若有违逆,祖宗不宁,断子绝孙。行了吧?”
巫师满意了。
老莫他们几个替他不平:
“大人,这誓也太重了吧。”
“行了,带路!”
谢昀推了推老头的肩膀。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突见前方浓烟滚滚,还夹着人的奔走惨叫声。
这片藏在鬼林深处的居住区,应该就是巫师的老巢不错了,可是为什么……
“嘿嘿嘿。”
老巫师被缚了双手,却是突然癫狂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我不回来,这里就完啦……没了我,他们什么都不是,都会死,都会死,大家都会死光的,包括你们!”
他的声音突然化为啸音,让人耳膜震痛。
“你们这些恶毒的汉人,我安南灭不了你们,但总会有人来灭你们,哈哈哈哈哈……蛾母在上,蛾母万岁!你们都快死了,都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