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像是彻底疯了,仰着头大笑起来。
他白发凌乱,眼睛通红,跟着突然大喊:
“蛾神在上,信徒愿献祭血肉,只求蛾神降下惩罚,叫这些异族人永不超生!!!”
老莫掏掏耳朵,上去又是几个嘴巴子,将他打得断了两颗牙齿,他立刻就收了装疯卖傻,含着一嘴的血低头哭起来。
“你老子的,蛾神也讲咱们大明官话?老实点!走!”
闻予:“……”
向不吃任何压力的老莫点了个赞。
老巫那点对付信众的洗脑、请神、疯癫招数在绝对暴力之下统统没有用武之地。
他们压着巫师走进村落,途中竟无一人敢上前来营救。
这片聚居的村落其实非常原始,住山洞、树屋,平时就打猎、捕鱼,几乎是原始人的生态方式。
巫师被抓后,逃回来的人不仅引来了大批绿蛾,还将恐慌迅速蔓延。
这里大多数人还没有吃过解药,但也知道用火驱赶绿蛾,但一个用火不慎,就这么烧了自家房子。
李立充当大喇叭,反复通知,让剩下的人赶紧逃命,否则“仙姑”就要再次大开杀戒了,配合着阿黄嚣张的狗叫声。
刚才跟着巫师出去“围剿”闻予他们的已经是精锐了,何况留守村里的人,很快他们几人一狗就以绝对实力控制了这个村落。
谢昀命老莫几人分头去搜。
他们养这么多绿蛾,所谓的“蛾母”一定是被关在某个地方的,大概是山洞深处。
最豪华、最像房子的住所当然是巫师的,闻予亲自去搜。
老头子非常会享受,屋里不仅有一个衣不蔽体、被锁着的美貌少女,竟然还有成箱的宝贝。
香料、木炭、丝绸……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闻予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冲出去喊道:
“糟了,谢昀!那两个天方人!”
压着老巫的谢昀还未反应过来:
“什么?”
闻予已经过来,亲自抽刀抵上了老巫的脖子:
“说,天方人是不是进来过,你和人家交易了是不是!”
老巫跪在地上,一开始还不想认,但闻予其实自己早都已猜到答案了。
难怪那天那两个天方人的举动那么奇怪,也难怪他们会出现在鬼林附近。
“你说清楚,我就放你走。”
听她这么说,老巫抖着腿站起来,他判断闻予在这个团队也是“巫”的角色,是他们的“圣女”,或许她说话有点用处。
“那、那你也发誓……”
“我发了你就敢信?不说就现在死!”
“我说说说!”
老巫保养细嫩的脖颈见了血,他终于怕了,才哆哆嗦嗦说清楚,前些日子两个天方人手持占努钦的引荐信,以及携带珍贵物资进了鬼林,向他买蛾母的事。
占努钦就是占城国王占巴得赖的弟弟,那位投靠了现在安南叛军陈季扩的人。
果然,这只养在鬼林深处的生化武器部队最早就是由那个不省心的王弟支持的。
“你把‘蛾母’给他们了?”
“没、没有!”
老巫说这些绿蛾虽然厉害,但最长只能活十五天,毒性也会随着时日递减,所以要最厉害的毒蛾,就得有最新鲜的蛾母。
“那些‘蛾母’嘛,都是附近卖过来、或是走丢的女人,带出去的话,容易被发现……”
“所以……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蛾种’,让他们自己出去找女人种。”
闻予皱眉:
“为什么一定要是女人?”
她原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说法,谁知道老巫却反问:
“当然得是女人了,男人怎么能这么死了?当然,做蛾母也是光荣的事,她们死后会得到神的指引,也许下辈子就能做男人啦!”
闻予差点听吐了。
是啊,男人的命宝贵,当然不能用来做养蛾的容器,这种“好机会”,留给女人们正好。
难怪他带来的信众里,包括村落里留守的人,女人这么少。
闻予放下了刀,老巫松了一口气。
“我、我可以走了?你们两个可都答应了!”
闻予微微笑了笑,收了刀,看了谢昀一眼道:
“可以。”
老巫顾不得腿软脚软,立刻拔腿就跑。
谢昀叫了一声正在制高点放哨的孙青,孙青应了声,立刻拉满弓。
弓箭蓄满力后全力弹出,才跑出几步远的老巫被后心的箭矢直接射了个透,面朝下匍匐倒地。
谢昀走上前去,一把拔出箭矢,冷道:
“脏了我的箭。”
“你、你……”
老巫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着他。
谢昀没有补刀,这种人,慢慢血流而尽才死都算便宜了他。
至于那个毒誓,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他早就连名字、家族、祖宗一并舍弃了,就算今后有孩子又如何,也不必跟着他姓谢。
谢昀走回了闻予身边,说道:“我以为你会想把他活捉回去交给郑公。”
闻予摇摇头:“这种人,不配多活一天。”
何况他的口供已不重要,该知道的她都清楚了。
她如今担心的是,等他们出去,或许那两个天方人的船已经离开了,用活人养出来的毒蛾,这种可怕的东西,他们要带去哪里?
“谢大人,闻大人,快跑啊!!!”
老莫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一马当先跑在他们前面的是阿黄,他们几人正是去山洞深处解救无辜“蛾母”的。
“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里面人杀干净了,一大堆蛾子已经孵出来了,快,快跑!”
这些邪恶的东西,闻予和谢昀的打算本是要将其付之一炬的,可是眼下,似乎来不及处理这麻烦了。
孙青也从树上跳了下来,说道:
“大人,西北方向有动静,不太对劲,也许是什么猛兽,正快速朝这里来,我们快走吧!”
“好。”
但闻予突然想起一件刚才遗忘的事,提刀转身:
“你们先走!”
她已经冲回了老巫的房子里,那个少女还被锁在墙角。
这样的情况下,不救她她必死无疑。
老巫分给信众的刀剑都极为劣质的铁料,锁这少女的却是好料,真是从里到外都恶心透了的畜生。
闻予费了些力气劈开了她身上的锁链,说道:
“快逃!”
那少女却慌得没了神,哭着一把扑上去抱住她的腿,不肯放手,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闻予只好把她一起揪出去。
闻予也烦这样菟丝花一样缠人的,但此时此地,也没办法再扔下她了。
谢昀已经回头了,见状也没多说,只一把把那少女甩在自己背上,说道:“走!”
蛾子扑扇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从洞中涌出无数蛾子,是刚才老巫带去围剿他们的数倍,有些颜色没有这么绿,但架不住数量多,一团团互相裹挟着飞出来。
闻予他们三人被涌出来的蛾子切断了退路,只能和老莫他们奔逃的方向相反。
“还有一枚雷火弹?”
谢昀提醒闻予,闻予也已经在怀里掏了,好不容易点燃了往后一扔。
一片平静。
闻予:“……”
魏子涵,你这玩意次品率也太高了!百分之五十?!
“跑吧。”
闻予说着。
这一波的蛾子显然跟他们的“亲戚”关系没这么近,也许也是数量太多,一直紧追不舍。
“什么动静?”
谢昀突然停步了。
他感到从地下传来的微微震颤,由远而近,像地动一般。
孙青刚才就说似乎有猛兽在袭来。
他瞳孔一缩,直接道:
“没办法,上树吧。”
虽然上树躲不开那些毒蛾,但好歹还能避开猛兽。
关键时候,看得就是两人的默契。
闻予立刻选了棵粗壮的树做准备,她拍了拍谢昀身后的少女。
“喂,你没事吧?”
人竟已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
“糟了。”
闻予见到她衣领里爬出来的一点绿色,就知道这回人是白救了。
那老东西自己可着解药吃,竟然连房里伺候的丫头都没给喂一口,当然,更可能的是,这少女只是这段时间最新鲜的玩物,等他玩腻了,她也不过是下一个“蛾母”,自然不用浪费他的解药。
而那些绿蛾有选择,就一定会先去咬没吃解药的人,如果她吃过解药,也不会这么快陷入昏迷。
“没办法了,她……”
谢昀似乎有点犹豫,昏迷的人就像有几千斤重,背着她上树,就算武功再高也很难实现。
“仁至义尽了,我们自己上树。”
闻予也不是圣母,知道这人多半是没救了,何必再浪费时间。
两人快手快脚爬上了树,也因为那少女,吸引了追杀他们的大多数绿蛾,飞上树冠围绕在他们两人身侧的,却只有寥寥数只。
谢昀依然尽力把闻予护在身后,免不了还是被咬了几口。
这时候,就只能盼他身体里的解药能扛得住毒性了。
动物的咆哮声响起。
跟着就是一阵震天动地。
“这是……”
闻予眼睛一亮。
大象!
快速踩着树木草丛,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的,正是一群大象。
而为首的一只,竟然是白象,而且是拥有巨大身形和奇长獠牙的白象。
巨大的身影,简直遮天蔽日。
闻予远远地就能看见它扬起长长的鼻子。
这体型……简直直逼非洲象!
不比南洋诸国将白象视为祥瑞,她当然知道,白象只是一种基因变异,而若非人工饲养、培育,在野外这些白象可能一出生就会被族群抛弃,甚至很难靠自己活到成年,更何况成为族群的首领。
又是一声绵长的象鸣。
它身后跟着的十几只象也开始回应。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象鸣体验……
闻予只能觉得紧张。
谢昀已经用外衣将她蒙住了头抱在怀里,她能够感受到他手心的汗湿,能感觉到他频率过快的心跳。
他和她一样紧张。
雨林里的树木大多低矮,他们躲藏的这棵树离它们太近了。
以这头象的体型,它只要轻轻挥动鼻子,他们两个,瞬间就能落在它脚下,然后被踩成肉泥。
除了他们两个,同样紧张的大概是那些绿蛾。
原本围绕着树下少女的绿蛾,已经纷纷向领头的白象扑了过去。
甚至闻予和谢昀身边那些,也像受到感召一般纷纷飞了过去。
接着闻予就围观了一幕回忆起来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动物之间的“战争”。
绿蛾扑过去,却是直冲着大象的鼻子而去。
他们似乎早就交手过千百次,知道皮糙肉厚的大象不像人类这么容易放倒,于是专攻他们薄弱的地方,鼻子、眼睛、嘴巴、甚至身后排泄之处。
而象群也早有应对,随着领头的白象的指示,它们先卷起鼻子开始围圈,将毒蛾锁定在一定范围内,然后再甩动鼻子将它们绕晕,它们一旦失去方向,就成了无头苍蝇,或落在地上,或贴上了大象的皮肤,而此时,这头象的同伴立刻会甩鼻子重重击打过去,将蛾子打落在地,跟着它们就会靠自己的重量把地上的蛾子全部碾成泥。
大象这种生物,在陆地上可说是几乎无敌手,只要不被毒蛾钻空子钻进鼻孔,只是皮肤上叮咬的毒素根本伤不了它们。
就像对人类来说无解的癌症,在体型足够大的蓝鲸身上,也不过就是一场感冒。
谢昀也惊讶道:
“它们、它们就像是……”
“就像是特地来杀这些毒蛾的。”
闻予也不由赞叹。
看来在这个圣陈道巫师的介入之前,这片鬼林里,象群和毒蛾已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手了。
把闻予他们追得一路逃亡的毒蛾,很快就被象群清缴了个干净。
即便有漏网之鱼,那头聪明的白象也会用鼻子卷起的树枝追击,将它赶回来斩尽杀绝。
白象低鸣一声,抬起硕大的头颅,终究还是发现了树上躲着的两只“猴子”。
谢昀浑身一凛,低头在闻予耳边道:
“等下我扑过去,你就赶紧滑下树去。”
“不许。”
闻予一把拉住他。
她不是阻挠他要表演舍己为人,而是在大象面前,她是飞人博尔特也逃不脱,只是白费力气。
“你听我说,大象对人一般比较友好,也许我们……能跟它谈判?你别亮刀,激怒它我们才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