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林儒之端茶杯的手。
他虽然动作优雅,但右手小拇指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微缩。那不是常年握笔写字或者把玩茶具的放松姿态,而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算计状态下,肌肉形成的条件反射。
第二,他的那双鞋。
林儒之上半身穿着低调的亚麻唐装,看似与世无争。但他脚上那双黑色的布鞋,鞋底边缘却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手工缝线。那是意大利某个顶级地下定制品牌特有的暗纹,一双鞋的造价高达十几万。
一个真正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退休老教授,绝对不会在鞋底这种隐蔽的地方,追求这种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地下奢靡。
第三,也是最暴露本性的一点。
当林儒之在感叹“人老了没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瞳孔出现了不到半秒钟的微幅扩张。
一个专门针对单身女富豪量身定制的连环“杀猪盘”。
对方显然做足了功课,知道她陈秋萍不缺钱,所以根本不提钱,而是大打文化牌和情绪价值牌。
“林教授说得是。高处不胜寒,岁月不饶人。”
陈秋萍顺水推舟,故意装出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样。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恰逢知己的感慨。
“我这半辈子都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身边连个能懂我的人都没有。今天听林教授这一席话,倒是让我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听到陈秋萍如此回应,林儒之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上钩了。
女首富又怎么样?到了晚年,还不是逃不过“孤独”这两个字。
“如果陈董不嫌弃,以后我可以常来陪您喝喝茶,聊聊诗词书画。”林儒之温文尔雅地发出邀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陈秋萍微笑着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古典文学,林儒之见好就收,起身告辞。他深知“欲擒故纵”的道理,绝不急于一时。
许嘉亲自将林儒之送出了大门。
等许嘉回到客厅时,看着桌上那盒散发着香气的梅花糕,忍不住感叹。
“师父,这位林教授可真有涵养。长得体面,说话也有水平,比咱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强太多了。”
许嘉毕竟年轻,阅历尚浅,完全被林儒之那层完美的外衣给迷惑了。
陈秋萍靠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涵养?体面?”
陈秋萍嗤笑一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彻骨的冰寒。
“许嘉,把这盒梅花糕扔出去喂外面的流浪狗。”
“啊?”许嘉愣住了,满脸不解,“师父,这糕点闻着挺香的,而且人家一片心意……”
“心意?”
陈秋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冷冷地看着隔壁六号别墅的方向。
“那是一盒裹着糖衣的剧毒诱饵。”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而残酷,瞬间撕裂了刚才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那个林儒之,根本不是什么归国老教授。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职业饿狼。他手上的老茧,他脚下的高定皮鞋,还有他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真实身份——一个专门狩猎有钱寡妇的高级感情骗子。”
许嘉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哪!师父,您是说他是个诈骗犯?!那他搬到咱们隔壁,是冲着您的财产来的?!”
许嘉立刻紧张起来,掏出手机:“那我马上联系咱们的安保团队,把他赶走!”
“慢着。”
陈秋萍抬手拦住了许嘉。
“既然他想演一出才子佳人、黄昏之恋的好戏,那我就陪他好好唱一出。”
“去安排咱们的内部调查团队,悄悄把这个林儒之的底细给我扒得干干净净。我要知道他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团伙,资金链在哪,有多少同伙。”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
香山公馆六号别墅,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用来做家庭影院的隔音房间,此刻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布满电脑屏幕和监控设备的秘密指挥中心。
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林儒之顺着实木楼梯走下来。
他随手摘下鼻梁上那副用来伪装儒雅的金丝眼镜,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原本温和深邃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贪婪。
他脱下那件考究的亚麻唐装,扯开里面的衬衫领口,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熟练地剪开、点燃。
“林叔,今天去探底,情况怎么样?”一个留着寸头、手臂上满是纹身的青年凑了过来,殷勤地递上烟灰缸。
这青年外号阿K,是这个高端感情诈骗团伙里的二把手,专门负责资金洗白和情报收集。
“还能怎么样,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林儒之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这个陈秋萍,确实是个厉害角色。白手起家,心狠手辣。可惜啊,女人终究是女人。爬得越高,心里就越空虚。她伪装得再坚强,骨子里也渴望有一个能在精神上和她平等对话的男人。”
阿K听得连连点头:“林叔出马,那绝对是手到擒来。咱们之前用这套剧本,可是拿下了好几个身价千万的富婆了。”
“身价千万算什么?”林儒之不屑地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极其浓烈的贪婪,“咱们这次钓的,可是身价百亿的省城女首富!”
他走到监控屏幕前,看着屏幕上整理出来的关于红星集团的财务报表。
“只要能从她指缝里漏出百分之一的现金,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不用再干这种刀口舔血的买卖了。到时候直接拿了钱,去国外买个小岛当土皇帝。”
林儒之用力在烟灰缸里摁灭雪茄,转头看向阿K,眼神变得分外锐利。
“前期铺垫得差不多了。明天是个好天气,准备收网的第一步。去把我那幅高仿的宋代山水画挂到画室里,把咱们准备好的那套‘海外养老理财项目’的话术,再给我仔细过一遍,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林叔您就放心吧,这套话术咱们打磨了半年,天衣无缝!”
阿K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们招手。
……
第二天下午,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陈秋萍接到了林儒之的邀请,来到了隔壁的六号别墅。
林儒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显得更加精神挺拔。他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礼数依然是那么的周到挑不出毛病。
“陈董能赏光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林教授客气了,邻里之间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陈秋萍穿着一身素雅却剪裁顶级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纯白色的羊绒披肩,气质高贵不可攀。
许嘉作为贴身助理,尽职尽责地跟在身后。
两人在林儒之的引领下,参观了别墅的布置。不得不说,这个诈骗团伙确实下了血本。墙上挂着的字画、博古架上的古董,虽然大多是高仿,但绝对是足以以假乱真的顶级仿品,布置得也是古色古香,品味十足。
最终,林儒之将陈秋萍引到了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画室。
画室中央的紫檀木画案上,正平铺着一幅微微泛黄的山水长卷。
“陈董,这是我早年在一个海外私人拍卖会上,偶然得来的一幅宋代古画。我知您也是风雅之人,特意请您来共同鉴赏一番。”
林儒之戴上白手套,动作分外轻柔地指着画卷上的落款和印章,开始引经据典地讲解起来。
他的学识确实渊博,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如果是不懂行的暴发户,恐怕早就被他这通高深莫测的文化底蕴给彻底折服了。
陈秋萍站在画案前,目光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点头赞许,但心里却早已经发出了最冷的嘲笑。
这幅画的纸张确实是老的,墨迹也经过了精心的做旧处理。但在陈秋苹那双阅宝无数的眼睛里,画师在勾勒远山轮廓时的一处极其微小的用笔习惯,直接暴露了这是一幅出自现代造假大师之手的高级赝品。
“林教授好眼力,这画确实难得一见。”
陈秋萍没有拆穿,而是顺水推舟地夸赞了一句。
她走到旁边的茶台前坐下,端起林儒之刚刚泡好的顶级普洱,轻轻吹了吹热气。
“林教授不仅懂画,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也很高。只是,我看您这别墅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佣人,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难道,您就没有考虑过回国后再找个伴,或者做点什么营生打发时间?”
来了。
林儒之心里暗喜。猎物主动将话题引向了私人生活,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切入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陈秋萍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眼神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丝对岁月流逝的无奈。
“伴侣讲究的是灵魂契合,宁缺毋滥。到了我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早已看淡了风月。”
林儒之故意将姿态摆得很高,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至于营生,我一介书生,不懂你们商界那些复杂的运作。不过,早年在海外的时候,我倒是参与了一个专供顶级富豪圈层的‘封闭式养老信托项目’。”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陈秋萍的微表情。
“那个项目不需要自己操心,全由华尔街最顶级的风控团队运作。不仅收益稳定,而且资金在离岸账户里,绝对安全保密。我现在大部分的养老钱都在里面,每个月的收益,足够我在这省城里过最奢华的日子了。”
林儒之端起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抛出了诱饵。
“其实人老了,钱多钱少只是个数字。最重要的是资金安全,以及一种不用再为世俗烦恼的从容感。陈董,您掌管着那么大的红星集团,每天为了千万人的生计操劳,想必也是身心俱疲吧?”
陈秋萍垂下眼帘,配合地露出了一抹疲惫的苦笑。
“林教授真是懂我。”
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
“外人都看我风光无限,却不知道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的报表、会议和算计。有时候我真想把一切都抛开,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几年清净日子。可惜啊,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名下的资金都被集团的财务和审计盯得死死的,想做点私人的投资,都觉得麻烦。”
听到陈秋萍的这番“倾诉”,林儒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
这简直是完美的猎物!
手里掌握着巨额财富,厌倦了现有的生活方式,渴望绝对安全的私人投资渠道,而且,对他产生了一种灵魂知音的信任感。
“陈董若是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帮您引荐一下那个海外信托项目的负责人。”
林儒之压低了声音,显得分外神秘且真诚。
“这个项目门槛很高,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刚好最近项目准备扩盘,开放了一个内部认购的名额。我这边已经把全部身家,两千万现金砸进去了。但还差三千万的资金缺口,才能拿下一个董事席位。”
图穷匕见。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秋萍,眼神中充满了诚恳。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陈董您有这个实力。如果您愿意出这三千万,咱们就可以共同拿下这个董事席位。以后的收益咱们五五分成。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离岸信托基金,您的晚年生活,就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绝对保障。”
三千万。
这绝对是一个足以买下几条街的惊天巨款。
如果是普通的富婆,在经过前期那么多情绪价值的铺垫,加上这种“高大上”的海外项目包装,以及“共同拿董事席位”的深度绑定,大概率会脑子一热,觉得这是爱情与事业的双丰收,直接就把钱打了过去。
林儒之屏住呼吸,等待着陈秋萍上钩的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陈秋苹放下手中的紫砂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陈秋萍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激动或者犹豫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儒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就在林儒之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心里开始有些打鼓的时候。
陈秋萍终于开口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很轻、却充满遗憾的叹息。
“林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