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狂躁气息,将这狭窄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林儒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早已经摘掉了鼻梁上那副用来伪装儒雅的金丝眼镜,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那件考究的定制西装也被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原本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近乎癫狂的焦躁。
“一个亿……那可是整整一个亿的现金……”
他嘴里不断地嘟囔着这个数字,每念一遍,心脏就忍不住猛烈地跳动一阵。
这对于任何一个诈骗犯来说,都是足以让人彻底失去理智的天文数字。
坐在电脑前的阿K和另外几个同伙,同样满脸通红,兴奋得双手直搓。
“林叔,咱们这次可是钓到真正的超级大金鲨了!
要是这一个亿真的进了咱们的海外账户,咱们这帮兄弟就能直接金盆洗手。到时候去加勒比海买个私人岛屿,几辈子都挥霍不完啊!”阿K咽着唾沫,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奢华的幻想。
但短暂的狂喜过后,阿K的脸色又垮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可是,陈秋萍那个女人,防备心实在太重了。她非要咱们先打五百万的保证金到她指定的担保账户里,这摆明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团伙现在的活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八十多万。剩下的四百二十万,去哪弄?”
这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地下室里大半的热情。
他们这个团伙虽然平时在外面装得阔绰,出门豪车代步,名表傍身,但那些大多是租来的行头。
就连这栋豪华的六号别墅,也是他们花了十来万短租三个月用来充门面的。
让他们一口气拿出五百万真金白银,简直比登天还难。
“林叔,要不……咱们算了吧?”一个胆小的同伙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发虚,“陈秋萍这种级别的女首富,能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绝对不是好惹的。万一那五百万打过去,她反悔了或者察觉出不对劲,咱们连这八十万的老本都得搭进去,到时候连跑路的钱都没了。”
“放屁!”
林儒之猛地转过头,走过去狠狠一巴掌抽在那个同伙的后脑勺上,眼神凶狠如狼,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算了?那是一个亿!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蹚过去!你们懂什么,像陈秋萍这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女人,掌控欲极强,生性多疑。她要这五百万,根本不是图钱,而是为了验证咱们的实力,以及为了应付她集团内部那些繁琐的财务审计!”
林儒之的脑子飞速运转,用他那套骗子独有的逻辑,完美地给陈秋萍的反常行为找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借口。
“只要这五百万打过去,证明了咱们的底盘够硬,她那个亿的资金就能名正言顺地解冻出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五百万换一个亿,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做!”
阿K咬了咬牙,面露难色:“理是这个理,可剩下的四百多万现金,三天内怎么凑得齐?”
林儒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雪茄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眼底闪过一抹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厉。
“去联系城南的九纹’。”
听到“九纹龙”这个名字,地下室里的几个同伙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九纹龙是省城地下钱庄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专门放黑市。
他的钱,利息高得吓人,行规是九出十三归。
要是按期还不上钱,轻则挑断手筋脚筋,重则直接装进麻袋沉到护城河里喂王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林叔,借九纹龙的钱,那可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啊!万一这中间出点什么岔子……”阿K声音发抖,后背直冒冷汗。
“没有万一!”林儒之厉声打断了他,像一个已经彻底红了眼的赌徒,什么风险都不顾了,“陈秋萍只要一看到钱,一个亿马上就能到账。咱们借九纹龙的钱,最多用三天。三天后,连本带利还给他,剩下的九千多万,全是咱们的!”
贪欲,彻底蒙蔽了这些骗子的双眼。
当一个骗子觉得猎物足够庞大、回报足够诱人时,他往往会盲目自信,忘记自己其实早就踏入了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当天深夜,林儒之带着阿K,硬着头皮亲自去了一趟城南隐蔽的地下赌场。
面对凶神恶煞的九纹龙,林儒之用自己这几年诈骗攒下的一点暗股作为抵押,甚至按下了血手印,用全团伙的性命作为担保,签下了极其苛刻的借款合同。
两天后。
整整四百二十万的现金,分装在几个黑色的旅行袋里,沉甸甸地扔在了林儒之的面前。
加上他们团伙东拼西凑拿出的八十万,五百万的“合作保证金”,终于在最后期限凑齐了。
与此同时。
香山公馆八号别墅的阳光房内,岁月静好。
陈秋萍正靠在藤椅上,悠闲地翻阅着一份红星集团新季度的报表。
桌上的一壶武夷岩茶正散发着袅袅热气。
许嘉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钦佩。
“师父,咱们的人传回消息了。林儒之这个老狐狸,居然真的去找城南地下钱庄的九纹龙借了四百多万的高利贷。他们现在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正准备往咱们指定的那个担保账户里打钱呢。”
许嘉将一份监控记录放在茶几上,感慨道:“师父,您真是料事如神。这帮骗子已经被那一个亿的诱饵彻底逼疯了,连地下钱庄的钱都敢借,他们这是把自己的命都押上了。”
“骗子的本质就是无止境的贪婪。只要利润足够高,他们就敢践踏世间的一切底线。更何况,这是一个亿的诱惑。这五百万的高利贷,就是送他们下地狱的第一张催命符。”
陈秋萍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坐在侧面沙发上的红星集团财务总监老严。
“严总监,那个担保账户的限制程序,都布置妥当了吗?”
老严推了推严谨的黑框眼镜,胸有成竹地点头汇报:“陈董放心。那个账户是咱们和经侦大队联合设立的特殊监管账户。名义上是正常的商业担保账户,但我们在底层协议中加入了触发机制。只要单笔转入的海外或不明来源资金超过一百万,立刻就会触动银监会的系统警报。”
老严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只要林儒之的五百万一落袋,资金在三秒钟内就会被系统强制冻结。别说他想转出来,他连查账都查不到明细,只要黑金入账完成固定证据,随时可以收网抓人。”
陈秋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犯,专门挑无依无靠的中老年女性下手,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今天,就让他们亲口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陈秋萍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倒数着骗子们最后残存的自由时光。
第三天上午。
省城某大型商业银行的VIp大客户室内,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林儒之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儒雅西装,但此刻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柜台里工作人员的电脑屏幕。
阿K站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攥着转账的汇款单,手心里全是汗水。
五百万的巨额资金,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这可是借的黑市高利贷,哪怕多耽误一天,利息都是一个能把人逼上绝路的天文数字。
“林先生,您确认要将五百万元整,一次性转入这个名为‘星海商业信托担保’的对公账户吗?”柜台里的银行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确认。马上转。越快越好。”林儒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工作人员一番熟练的操作后,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滴。”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打印机开始吐出回执单。
“转账成功。资金已经到达对方账户。”
听到这句话,林儒之和阿K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爆发出无法遏制的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们招手。
成功了!
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等着那一个亿的金山砸进他们的怀里了!
林儒之迫不及待地走出银行大门,连车都顾不上上,直接站在台阶上,掏出那部最新款的大哥大,拨通了陈秋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平稳地接通了。
“陈董。”林儒之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强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做派,“我的诚意,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五百万的合作保证金,一分不少,已经全额打入您的担保账户。”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秋萍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林教授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五百万,银行那边已经给我发了到账提醒,我确实看到了。”
林儒之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既然咱们的联合投资前期工作已经达成,那关于您那一个亿的资金解锁和转移程序,我们是不是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对接?”
“不急。”
陈秋萍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突然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冷意,仿佛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林教授,在谈那一个亿之前。您不如先查一查,您刚才打过来的那五百万,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林儒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什么叫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K。阿K反应极快,立刻拿起手里的大哥大,拨通了那个担保账户的银行自助查询热线。
几秒钟后。
阿K的脸色瞬间变得犹如死人一般惨白,握着电话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鬼魅。
“林……林叔……”
阿K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牙齿都在打架。
“冻结了……那五百万,刚一进账户,就被银行系统单方面强制冻结了!客服说是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洗钱,账户被公安局直接封存,必须由经侦大队出具证明才能解冻!”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五雷轰顶,直接劈在了林儒之的天灵盖上,将他所有的美梦劈得粉碎。
他身子猛地一晃,双腿发软,差点一头栽倒在银行门口坚硬的台阶上。
被冻结了?!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高利贷啊!
“陈秋萍!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儒之彻底撕下了儒雅的伪装,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敢黑我的钱!你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马上把钱给我退回来!”
电话那头,陈秋萍冷笑出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上位者对蝼蚁的不屑与嘲弄。
“你的钱?林儒之,你难道不知道,对于来历不明的赃款和地下黑金,银行是有义务配合进行拦截没收的吗?”
陈秋萍慢条斯理地说道,字字诛心。
“你这五百万,现在是警方用来定你的罪的关键物证。至于退钱?你可以亲自去省公安厅经侦大队的审讯室里,跟警察同志慢慢谈。”
林儒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痛。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自诩为高端玩家的老千,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女首富当成猴子一样死死捏在手心里戏耍!
那一个亿,根本就是个海市蜃楼!
而那五百万的保证金,才是陈秋萍为他量身定制的、让他万劫不复的断头台!
“陈秋萍,你够狠!你以为冻结了钱就能抓到我吗?老子现在就走,你一分钱也别想捞着!”
林儒之咬牙切齿地挂断电话,转头冲着已经吓傻的阿K大吼一声。
“快走!回别墅收拾东西,马上跑路!九纹龙要是知道钱被冻结了,绝对会把咱们全家剁碎了喂狗!”
两人犹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冲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轿车。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
四周原本平静的街道,突然响起了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