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巡史倏忽转头：“什么？李云昭受伤了？”
那双眼，忽然冰冷得可怕。
小岳巡捕头皮有些麻，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是，李云昭中了一根梨花针，针上有毒。不过，她及时给自己点穴，又服了解毒药丸，骑马去何记医馆了……”
“谁和她同去了？”严巡史寒声问道。
小岳巡捕一懵：“就她一个人。”
严巡史面色愈发难看，转头高喊汤捕头过来：“本巡史奉令办案，现在走不开。你代本巡史去何记医馆，守在李云昭身边。再带两个人去，有什么要紧消息，立刻派人给本巡史报口信。”
汤捕头听闻李云昭受伤，也是一惊，立刻领命，转头点了两个巡捕。小岳巡捕主动请缨也要同去。
汤捕头差点就翻白眼了：“这里缺人手，你留下，我去就行了。”
添什么乱！
没见巡史大人的脸冷得都快结冰了吗？
小岳巡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了。
严巡史面上依然镇定，不停指挥众巡捕搜查拿人，只有熟知他脾气的人，才能窥出严巡史冷静外表下的焦灼忧虑。
郑推官正巧就是那个人。
郑推官瞥一眼严巡史紧握青筋暴露的左拳，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严巡史沉默片刻，低声答道：“李云昭受了伤。”
“巡捕办案拿人，最是凶险，受伤是家常便饭。”郑推官随口安慰：“便是你自己这个左军巡史，去年也受了两三回伤。不必过于忧虑。给她多放几日假养伤便是。”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没错。
可他的心里，就是纷乱得很。似被热油小火煎炸，焦虑又难受极了。
郑推官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严巡史已心乱如麻，咳嗽一声道：“你实在放心不下，就去医馆。留两个得力的下属在这里便是。”
严巡史刹那动摇了，过了片刻，又将拔腿而去的冲动生生按下：“下官已经派汤捕头去医馆了。安国侯府这里，下官得亲自坐镇。”
郑推官是正经文官，这等捉人拿人的差事，还是得他这个左军巡史来办。
公事必须大于私情。
郑推官瞥一眼心口不一的严巡史，不再多言。
……
“我要将毒伤之处的腐肉全部刮去，你先喝下这碗麻药。”
何记医馆里，何木莲以滚烫的开水将锋利细长的刀烫了三回，又端来一碗麻药。
李云昭二话不说，将麻药一饮而尽，很快便昏沉睡去。
麻药劲头十足，李云昭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已经处理妥当。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何木莲长舒一口气，低声笑道：“这梨花针的毒性确实猛烈。万幸你自己处置妥当，及时点穴封脉，又服了解毒药丸。毒性被控制住，我刚才刮了腐肉，替你敷了外伤药。又给你煎药祛毒，你趁热喝了。”黑乎乎的汤药苦涩极了。
李云昭屏住呼吸，一口喝下。
一块褐色的梨膏糖塞进她口中：“药苦得很。你含着梨膏糖，既润喉咙，又解苦涩。”
梨膏糖确实很甜，迅速驱走口中的苦涩。
李云昭皱紧的眉头悄然舒展，以舌根压着梨膏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何木莲起身去门边，探头张望，然后回头道：“约莫是戌时正。你来了快两个时辰了。对了，汤捕头一直在门外等着呢！我叫他进来。”
等了许久的汤捕头，进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精神尚佳的李云昭，骤然长松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李云昭舌下还有梨膏糖，说话没平日那么利索清楚：“我没事了，请汤捕头回巡捕房，禀报巡史大人一声，请巡史大人也安心。”
汤捕头也不矫情，点点头离去。
李云昭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睡梦中，莫名有些不安宁，李云昭眉头皱了起来。一只熟悉又陌生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眉头。
指尖的暖意，缓缓浸润眉间。皱起的眉头被悄然抚平。
李云昭在睡梦中轻叹一声，将脸靠近那只温暖的手。
手的主人有片刻的慌乱无措，颤了一颤。
李云昭终于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脸孔映入眼帘。她意识有些模糊：“严大哥，是你么？”
严巡史心尖似被攥紧了，万千纷乱思绪，在听到严大哥三字的刹那，全数化为难以言喻的雀跃欣喜。
过了许久，严巡史才哑声应是。
李云昭左臂刮肉疗伤，失血不少，血液中的毒素也未清除干净，正是最虚弱无力之时。神智也没平日清醒。竟没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又喊了一声：“严大哥。”
严巡史如饮蜂蜜，从舌尖到心里都是甜意，轻轻嗯了一声。
“药真苦。”李云昭喃喃低语：“还好木莲给了我梨膏糖。我还想吃糖。严大哥，你替我取一块。”
别说取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毫不犹豫。严大哥起身去桌边的匣子里，取了一块梨膏糖，走到床榻边，略略俯身，将梨膏糖送到李云昭的嘴边。李云昭张口，将梨膏糖含入口中。
指尖轻触到李云昭的嘴唇，严巡史脸孔闪过一丝暗红，猛然起身道：“你就在何记医馆里安心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逃也似地冲出门外。
指尖像被火烫过一般，心也滚烫。
至于李云昭，含着甜甜的梨膏糖，再次入眠。
天亮后，李云昭再次醒来。何木莲笑吟吟地捧着药碗过来，喂李云昭喝下苦涩的汤药，又将梨膏糖塞进李云昭口中，随口笑道：“昨天夜里，巡史大人特意来看你了。”
李云昭一怔，脱口而出道：“我以为昨夜在做梦。”
“梦境”里的严大哥满眼温柔，为她抚眉，给她喂糖。
原来都是真的么？
何木莲被逗得咯咯直笑：“当然是真的。巡史大人昨天大展神威，将安国侯府里的所有护院和大半下人都拿下，带回府衙连夜问审。中间特意抽空来探望你。”
“这等爱惜下属的上司，着实天下难寻举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