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个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圆又亮，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一把抱住程怀安另一条腿，仰头就喊，“爹！宝珠想你了！天天都想！”
她嗓门大得把四郎都吓了一跳，小嘴一瘪要哭，宝珠赶紧踮起脚去拍他的背，嘴里哄着“四郎不哭不哭姐姐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后头那个却躲在帘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乌溜溜的眼睛孺慕的望着程怀安。
玉珠性子安静些，见爹看过来，脸蛋一红，又缩回去半步，却又忍不住探出来，细声细气的喊了声，“爹，您辛苦了……”
程怀安把四郎放下来，蹲下身，然后伸手把玉珠从帘子后头轻轻拉出来，揽进怀里。
“玉珠乖。”
小姑娘的脸埋在他肩头，热乎乎的，小身子轻轻抖着，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明珠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这满院的热闹，站在门口笑出了声，扬声道，“行了行了，都别缠着爹了，让爹进屋喝口水……娘在里头等着呢。”
程怀安站起身，一手抱着四郎，一手牵着玉珠，宝珠拽着他的衣角，大郎三郎跟在后面，二郎远远的从木桩那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到底没敢过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灶房走。
灶房门口，沈楠挑开门帘走出来。
她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整个人站在那儿，身形利落，眉眼清亮，被柴火烤的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勃勃的英气，跟那些寻常乡下妇人截然不同。
她看见程怀安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过来，扬了扬眉，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还知道回来？”
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质问、四分熟稔，像一把刀轻轻拍在案板上，看着唬人，其实半点杀气都没有。
程怀安笑了笑，如沐春风般的道，“忙完了，就回了。”
“忙完了？”沈楠哼了一声，往门框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你倒是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家里家外多少事？
刘世荣在牢里中毒死了、你是嫌疑人的消息刚传回村里时，村民差点把咱家给堵了，这个来问，那个来探，生怕被牵连、被波及……
连作坊都受到了影响，人心惶惶，甚至萌生了辞职的想法，要不是明珠暂时压住了，等你回来，说不准咱搭建起来草台班子就散架了……”
她一句接一句，说得又快又利索，像是终于逮着人算总账，可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摇了摇头。
“行了，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顺手把围裙解下来往旁边一搭，“水给你烧好了，先洗脸，一身的土。”
程怀安把四郎递给明珠，抬脚迈进门槛，经过沈楠身边时，他偏过头，低声说了句，“娘子辛苦了。”
声音很轻，就短短五个字。
沈楠脚步微顿，偏过脸来看他，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映着门外的天光，里头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东西。
她没有接这句客气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下巴朝水盆的方向扬了扬。
“少来这套，赶紧洗，洗完吃饭，吃完还有活儿呢……作坊那边，好几桩事大郎和明珠都拿不准，等你好几天了。
还有村里，你也露露面，让某些人消停消停。
得空了，再去老宅走一趟，该解释的解释，省的他们胡思乱想，自己的事儿都理不明白，净盯着咱们家了……”
程怀安被她推着往前走，嘴角弯了弯。
这就是沈楠，不委屈、不煽情、不黏糊，天大的事搁她那儿都不叫事儿。
可她心里有你，便处处都是你，就像这些天她撑起整个家，撑起村里人的主心骨，等到他回来了，一句“辛苦了”就够了，剩下的话都在那一推一让里，比什么情啊爱啊都瓷实。
他走到水盆前，弯腰洗脸，水是温的，兑得刚刚好，毛巾搭在盆架上，干净松软，还带着肥皂的清爽味道。
身后传来沈楠招呼孩子们的声音，“大郎，别再光顾着琢磨那些图纸了，等吃完饭，直接问你爹就是。
二郎，再练习一炷香，不许偷懒。
三郎，你也别看书了，带着四郎玩一会儿，劳逸结合，脑子才能更灵光。
明珠，给你爹先盛碗骨头汤喝，宝珠玉珠，你俩过来给娘打下手……”
程怀安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望着盆里被搅碎的天光，忽然觉得郑村长说得对。
他真是好福气。
灶房里热气腾腾，骨头汤的香味混着葱花的辛香，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不多时，又有几样菜依次端上桌，蒸蛋羹，炸丸子，醋溜白菜，萝卜炒腊肉，还有一盘酱烧豆腐，都是家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勾人食欲。
锅里的米饭已经焖好了，锅盖一掀，白蒙蒙的蒸汽涌上来，满屋子都是米香。
“都坐都坐，别挤。”明珠端着一摞粗瓷碗过来，挨个儿分发。
大郎把图纸小心翼翼的折好，塞进袖子里，规规矩矩的坐在长凳上。
三郎牵了四郎过来，把他抱上专属的椅子，四郎伸着胳膊，晃荡晃荡的够不着碗，急得直哼哼。
宝珠二话不说爬上凳子，挨着四郎坐下，把自己的碗往四郎那边推了推，“别急呀，等下姐姐喂你。”
玉珠安安静静的坐在宝珠旁边，小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却时不时往爹脸上瞟，瞟一眼，抿着嘴偷偷笑一下，又赶紧低下脑袋。
二郎最后一个进来，满头大汗，走路带风，一屁股坐到桌子最末端，登时板凳腿在地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伸手就要去抓炸丸子，被明珠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规矩呢？等爹动筷。”
二郎缩回手，嘿嘿一笑，也不恼，转头去逗四郎，“四郎，喊声哥哥来听。”
四郎鼓着腮帮子瞪他，嘴里含含糊糊的叫了声，“二锅锅……”
“是哥哥。”
“二锅锅……”
二郎拍着桌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沈楠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顺手在二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坐没坐相，也就在家里，出了门要是还这般，等着挨揍吧。”
二郎立刻挺直了腰杆，坐的那叫一个板正。
沈楠把端来的那一碗骨头汤，放在程怀安面前。
汤色乳白，浓得像奶，上头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芫荽，热气袅袅的往上冒。
“先喝汤，暖暖胃。”
程怀安捧起碗，热意从掌心一直漫到胸口。
他喝了两口，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孩子们，大郎巴巴地望着他，三郎欲言又止，宝珠一边喂四郎一边往他这儿瞟，玉珠安安静静的，二郎啃着丸子眼睛滴溜溜转，明珠坐在沈楠旁边，手里攥着筷子，面上镇定，指节却微微发白。
他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里说话那样随意的宣布，“县城里的事，都了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四郎都停了嚼，鼓着腮帮子懵懵懂懂的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