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夹了一筷子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灶房梁上熏了一冬,带着松枝的清香。
他慢慢嚼了两口,才开口道,“刘世荣的事,查清楚了,跟咱们家没一点关系,不日就会结案。”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刚才回来路上碰上郑村长,我把事情也都跟他讲清楚了。
等他帮着知会了各家各户,就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怀安的目光从大郎脸上扫过,又转到明珠那边,含笑温声道,“郑村长都跟我说了,这些天,你们把作坊管得很好,没出一点岔子,爹很高兴,也很骄傲。”
明珠抿嘴笑了笑,手里的筷子轻轻戳了戳碗沿,“都是应该的。”
她没抬头,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大郎的眼睛“噌”的亮起来,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爹,您画的那些图纸,有几张,我还是看不太懂……”
“慢慢来。”程怀安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才学了多久,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大郎的脸“唰”的红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差点呛着。
三郎见状在旁边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大郎在桌底下踹了一脚,闷哼一声,笑得更灿烂了。
宝珠仰着脑袋,两条小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奶声奶气的问,“爹,那我呢?”
程怀安低头看她,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你帮娘照看四郎,功劳最大。”
宝珠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脑袋,还不忘往四郎嘴里塞了一勺子蛋羹。
玉珠一直没说话,小手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这会儿才细声细气的开口,“爹,你……你以后还住县城吗?”
这一问,桌上又静了下来。
几个孩子都抬起头来,连二郎都停下了啃丸子的动作,眼睛却直直的望着程怀安。
程怀安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玉珠的头顶,他的掌心温热宽厚,覆在她柔软的发上,轻轻按了按,“不住县城了,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玉珠抿着的小嘴终于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小脸蛋贴上去,又不好意思的缩回去,耳根红红的。
二郎长出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骨头汤在碗里晃出几圈涟漪,“我就说嘛!爹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儿!”
话落,他扭头冲四郎挤眉弄眼,“四郎,回头哥带你上后山掏鸟窝去,给你压压惊!”
四郎一听要去掏鸟窝,立马来了精神,把碗一推就要下桌,两条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被宝珠死死摁住肩膀,“吃完!不许跑!”
四郎扭来扭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
沈楠坐在程怀安对面,端着碗,似笑非笑的喝了口汤,汤碗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亮的,隔着袅袅的热气看过来。
那眼神像是在说,算你识相。
程怀安读懂了,嘴角微弯,低下头继续吃饭,却在桌下轻轻抬脚蹭了下沈楠的小腿。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窗外日头偏西,斜阳从灶房的木格窗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四郎吃饱了犯困,脑袋一歪,靠在宝珠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宝珠不敢动,僵着小身子冲程怀安用气声喊,“爹,爹,四郎睡着啦……”
玉珠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怀安起身,把四郎从宝珠肩上轻轻抱起来。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拱了拱,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过去。
他抱着四郎往里屋走,身后跟了一串小尾巴,宝珠拽着他的衣角,玉珠牵着他的手指,三郎在后面踮着脚看四郎的睡脸,大郎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上去。
二郎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满手泡沫,不甘心地喊,“怎么就睡着了啊,我还想带四郎出去玩呢……”
明珠走过来,一巴掌把他脑袋摁回去,“就知道玩,今天轮到你干活,赶紧收拾,别咋咋呼呼的。”
二郎缩回去,灶房里响起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他哼小曲的调子,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沈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串大大小小的人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唇角弯了弯,低头把围裙重新系上,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一身的烟火气。
明珠过来帮忙,把剩菜归拢到一处,小声说了句,“娘,爹这回是真回来了。”
沈楠头也不抬,轻哼了声,“他敢不回来。”
这些日子,背后嚼舌根的人不少。
明明程怀安留在县城是为了方便办正事,偏有人说程怀安是心野了,被外头的花花世界勾住了,怕是早把家里的糟糠忘了,这才不愿回来。
更难听的也有,说他在县城置了宅子,养了外室,连纳妾的谣言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亲眼见过似的。
明珠听了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她拦下了。
她懒得计较,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可心里总归有些不爽,像鞋底进了粒沙子,不硌脚,但走路的时候总惦记着。
若不是怕耽搁正事,她早去县城把程怀安揪回来,当面打那些人的脸,看谁还敢胡咧咧。
明珠把碗筷摞好,端到灶台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沈楠一眼,“娘,你这些天,真就一点没担心过?”
沈楠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以为意的道,“担心什么?你爹又不傻,他要真敢在外头胡来,我就敢当寡妇。”
明珠瞪大眼,她听出这话不是开玩笑,所以才震惊,但随后,便是崇拜和羡慕,“娘威武,我要是也有您这份本事和底气就好了……”
以后便是嫁了人,也不用受任何委屈。
沈楠拍拍她肩膀,“会有的。”
明珠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清楚,经过刘世荣之前提亲的糟心事,她的名声已经有了瑕疵,讲究的好人家谁会愿意娶她这样的儿媳进门呢?
沈楠见状,本想提一句王瑜,试探下她的意思,张了张嘴,又觉得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便咽了回去,想着等风声过去了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