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兰今年十三，身量还没完全抽条，站在那儿像一根刚拔节的嫩笋，但那张瓜子脸却已经出落得十分标致，衬得一双杏眼格外分明，水光潋滟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羞怯意，仿佛受惊的小鹿。
这容貌在桃源村，算是顶尖的那一拨了。
此时她低着头，两根手指捏着她娘的袖口，轻轻扯了扯，三分羞窘、三分无奈，剩下四分全写在那双躲闪的眼睛里。
沈楠挑了挑眉，目光从母女俩脸上扫过，落到姚荷花那副欲言又止又故作热络的神情上，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来意，语气不免就淡了几分，“二嫂和如兰来了？坐。”
程如兰上前两步，膝盖微弯，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细细软软的，“三婶。”
沈楠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转头吩咐杨小花，“去沏一壶茶来，再把上午做的那碟红豆糕端上。”
杨小花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了茶水和一碟红豆糕回来。
那糕表皮油润发亮，隐隐透出底下暗红色的豆沙馅儿，一股甜糯的香味儿随着她的步子飘散开来，勾得人鼻尖发痒。
程如兰伸手拿了一块，指尖捏着糕的边缘，却没急着往嘴里送。
她望着杨小花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在人家那身干净整齐的青布衣裳上停了停，又扫过院里新栽种上不久的各种花花草草，再想到方才进门时站着的两个腰杆笔挺的护卫……
三叔家的日子真是好起来了，外面有护卫撑脸面，出行有车马长脸面，屋里有婢女伺候着舒坦，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美好生活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着几句酸溜溜的话，“三婶家的日子过得真红火”，“这红豆糕比城里点心铺子做得还精细”……可话还没出口，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楠那双眼睛。
沈楠端着茶盏，目光不冷不热的落在她脸上，平平淡淡的，却像是能把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全看穿似的。
程如兰心神一凛，那些话就识趣的咽了回去，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小口红豆糕。
豆沙绵密，甜而不腻，糕体松软，可她嚼着嚼着，竟嚼出几分苦涩来。
姚荷花就没她这份理智了，一屁股坐下，板凳还没焐热，眼睛先在院里溜了一圈，刚打出花骨朵的石榴树，墙根脚绿莹莹的竹丛，廊檐下摆着的月季花，处处都透着跟庄户人家不一样的雅致……
只有日子过的不愁吃喝了，才会有闲心逸志去摆弄这些风雅趣事。
就像那些富贵人家，院子里捯饬的一年四季都漂漂亮亮，愿意花费大把银两去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可底层百姓家里，院子的空地上，永远只会种青菜。
之后，她又看见杨小花正端着一大盆衣服准备出门去洗，心里那坛子醋就翻了盖，酸溜溜的话脱口而出，“三弟妹好福气啊，爹娘身边都还没人伺候呢，你这里倒是使唤上小丫鬟了……”
沈楠闻言，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爹娘跟前不是有你和大嫂照顾吗，怎么就没人了？”
她抿了一口茶，忽然又一副想起来什么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喔，忘了，大嫂几乎天天陪大哥去庄子上忙活，倒是没空闲伺候爹娘，不过，有二嫂在，想来也累不着爹娘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姚荷花耳朵里，句句都带着刺儿。
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话题转了个弯，“那什么，明珠和大郎呢？”
“去作坊了。”
“哎，那俩孩子真是勤快能干，呵呵，四郎呢？咋也没见他？”
“中午了，不得睡午觉？还能到处串门子？”
“啊？睡觉好，睡觉好，小孩子多睡才能长得快……”姚荷花干巴巴的笑着，手指头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眼睛却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下一个话头。
沈楠没接茬，就这么喝着茶，静静的看着她表演。
终于，姚荷花把话绕到了正题上。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笑也换成了推心置腹的那一种，“三弟妹，二郎和三郎都去学堂了吧？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吴举人教得咋样？
我倒是听守信回来说，这位吴举人学问好得很，若不是脸上留了疤，迟早能金榜题名，哎，真是可惜了……”
她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遗憾，接着话音一转，“那位举人娘子，我也见过一回，面善得很，他们那小女儿瞧着也是个机灵的，不过，我咋听说，他们家大儿子更是个有出息的？”
沈楠心里冷笑了声，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确实很有出息，今年才十五，便已经中了秀才，如今在府城的官学读书，前程可期。”
姚荷花眼睛“刷”的亮了，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似的，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切的精明，“十五岁的秀才？哎哟，这可真是了不得。
那往后谁要是嫁过去，用不了几年不就是举人娘子，或是进士娘子……”
“二嫂。”沈楠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说这个做什么？”
“嗐，我这不是替如兰操心嘛。”姚荷花讪讪笑了声，可嗓门反而大了些，像是要把那点心虚盖过去，“老宅就她和连翘俩姑娘，连翘已经定了亲事，如兰也十三了，正是说亲相看的好时候。
我这做娘的，不得替她张罗个好人家？
拖她三叔的福，咱老程家今非昔比了，再找一般的小门小户肯定不合适，那也是丢你们两口子的脸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拿眼去觑沈楠，见沈楠压根不接话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自顾自说下去，“所以，我就想着，得寻摸个门当户对的，如此，对整个程家也都有好处不是？
那吴家小哥十五岁的秀才，往后再中举人、中进士，那可就是官老爷了。
这样的女婿不赶紧抢到手，那不是傻吗？
你看，如兰模样不差，性子也温顺，又聪慧能干，要是能说给吴家……”
“娘！”程如兰先听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手指使劲扯她娘的袖子，急得直跺脚，可眼神却偷偷往沈楠的方向觑。
姚荷花拍着她的手背，笑骂了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啥羞啊？
好亲事就是得赶在别人下手前打算，真要傻乎乎地等，可轮不到你头上。
咱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在暗地里打听呢，娘要是不替你操心，你等着后悔吧。”
“娘……”程如兰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沈楠看了程如兰一眼，小姑娘低着头，睫毛湿漉漉的，捏着红豆糕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又看向姚荷花，打断了她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做戏，“二嫂，吴举人那儿子我没见过，模样品行如何先不提，可人家才十五，正是念书上进的时候。
吴举人和他娘子只要不傻，就不会这时候给他儿子说亲事。
你现在却张罗着把如兰说过去，呵，你觉得人家能乐意？”
姚荷花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嘴角往下一撇，“十五还小啊？搁咱们村里，十五当爹的都有！
再说，读书咋了？那也不耽误说亲嘛，他儿子在府城念书，身边没个人照应，如兰若嫁过去正好……”
“二嫂。”沈楠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吴举人是咱们村请来的先生，人家是来教书的，不是来跟咱们村结亲家的。
你要替如兰说亲，我没意见，但去别处说，不要打吴家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