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姚荷花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激动的道，“三弟妹这话说的，我不过问问，怎么就成打主意了？
再说了，如兰好歹是程家的姑娘，她三叔也是有品级的正经官员，我这做娘的想替她寻摸个好婆家，有错吗？
你当三婶的，不帮着撮合就算了，还泼冷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差点就说“你家明珠名声坏了，注定找不到像样的婆家，就也见不得我女儿好是不是？”，所幸还有点理智在，硬生生咽下去了，不然非得惹的沈楠翻脸不可。
可她没说出口，不代表沈楠看不出来，她冷笑了声，语气越发不善，“你替如兰寻婆家，我不拦着，可你眼光放到吴举人儿子头上，那就不是替如兰好，是替你自己长脸吧？”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冰冷的讥讽，“二嫂，我说句实在话，如兰是你亲闺女，可你拿她当什么了？你是真心实意的为她寻个归宿吗？
说亲讲究门当户对，可吴家小哥这样的条件，哪里轮得着你上赶着去攀这门亲？”
姚荷花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说话语调都在哆嗦，“沈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上赶着攀亲？如兰哪点配不上他吴家……”
“娘！”如兰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您别说了，咱回去吧，我不嫁人，呜呜……”
正闹得不可开交，大郎从外头回来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见这架势，愣在那儿进退两难，手里提着的半袋子箭蔟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姚荷花见有人来了，不但没收敛，反倒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嚷嚷，“我告诉你沈楠，如兰的事我做主！吴家这门亲我也说定了，你不帮衬就算了，别扯后腿就行，更别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明白人！”
说完一甩袖子，那袖子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
她一把拽过如兰的手腕，步子又急又重，气冲冲的往外走，鞋底在院子里踩出“咚咚”的响声。
如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看了沈楠一眼，那眼神里又愧又怕，还带着几分哀求和希翼。
沈楠面无表情的看着，始终无动于衷。
程如兰不甘心的垂下眼皮，暗暗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帮她是吧？
她若能嫁进吴家，难道对三房就没好处吗？说到底，就是不愿意让她过好日子，不愿让她占半点光！
她记下了！
大郎侧身让了让，等她们走远了，才跨进院子，把袋子放在廊檐下，小声问，“娘，二伯娘这是又闹哪出？”
沈楠往躺椅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无语的吐槽，“还能闹啥，大概吃饱了撑的吧，你二伯才成了豆腐作坊的小管事几天啊，她就跟着抖起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她揉了揉眉心，想了想，又直起身子正色道，“回头跟你爹说一声，老宅那边也让你二伯管管他媳妇，千万别叫她往学堂跑。
学堂是念书的地方，不是给她挑女婿的一年四季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长。
人家吴举人儿子才十五，在府城好好念书求功名，她倒好，隔着几百里地，上赶着要给人当丈母娘。”
大郎听完，也有些无语，挠了挠后脑勺应了声，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二伯能管得住她？之前，二伯应该没少管，都是消停一阵子，就又……”
沈楠哼了一声，从鼻子里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来，“管不住也得管，谁让他摊上了这样的媳妇呢？
妻贤旺三代，妻不贤，毁三代，大郎，你将来娶媳妇，可得睁大眼，不然有你受的。”
大郎一下子红了脸，从脖子根烧到额头顶，支支吾吾的扯了个借口，说什么田铁匠那里还有活儿没干完，就扭头慌慌张张的跑了，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沈楠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有些羡慕，“年轻可真好啊，还会红脸……”
晚上程怀安回来，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他修长挺拔的影子。
他刚进门，解披风的功夫，沈楠就拉着他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
程怀安听后，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越听拧得越紧。
他对姚荷花没什么好印象，二房的事他也一向不太插手，都是他娘敲打几句，维系着几房间的平衡。
可这回把主意打到吴举人儿子头上，那就不能装看不见了。
“吴家小哥，确实是个好苗子，吴举人对他期望高着呢，府城书院的先生也常夸他读书有灵性。”程怀安解了外面的披风递给明珠，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姚荷花这么一闹，吴举人要是知道了，还当是我默许的，往后还怎么处？
一旦处理不好，就是在逼人家离开……”
沈楠接过话去，一边给他倒了碗热茶，一边道，“你明白就好，这事可大可小，真要被吴举人知道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会痛快，再跟咱们生了嫌隙就更冤枉了。
咱们凭什么要为姚荷花母女的野心贪婪买单啊？
还是得尽快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扼杀住，省得真闹出笑话来，全家都跟着丢脸。”
程怀安接过明珠递过来的热布巾，舒坦的擦了擦脸，沉吟片刻道，“吃完饭，我去老宅走一趟，和爹娘聊聊。
如兰要真说婆家，可以帮着留点心，但不能让姚荷花胡折腾。
好好一个姑娘，让她拿去攀高枝，最后害的是孩子，还得连累整个程家的女孩婚嫁。”
沈楠提醒道，“吴举人那边，最好也找个机会把话递过去，免得人家多心。”
“好。”程怀安起身，把布巾搭在盆架上，点了点头，“明儿我见了他，委婉的表个态，肯定不能离了心，咱家三郎的科举之路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他用多少心教导呢。”
沈楠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找个好先生太难了，有钱都请不到，像吴举人这样的，能来桃源村教书，纯属他们运气好捡漏。
三郎听到这话，接了过去，“爹，您不用如此，有机会我也可以去县学，再努力考进府学……”
吴举人学问再好，他也不想爹娘为了他的前程，在对方面前小意低头。
程怀安闻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爹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属实想多了，爹就算再想让他用心教导你，也不用伏低做小的去讨好……
讨好是最没用的，利益交换才是上策，现在外面世道越来越乱，而在桃源村，爹却能庇护他的安全，不然你他真是看你魏青叔叔的面子才来的？
错了，这里是他给全家留的退路。”
三郎恍然大悟。
程怀安又说了句，“最近几年，你也甭惦记去什么县学和府学了，安心跟着吴举人读吧，以他的本事，教你考个秀才绰绰有余。
至于以后如何，再说吧，科举重要，也得先有命在。”
三郎神色凝重的点点头，“爹，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