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憋了半晌，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用力呼了出来，像是要把满腹的不甘一股脑都吐个干净。
他泄力的往车壁上一靠，肩膀塌下去，嗓子有点哑，“三哥，你说，京城那位到底许了舅舅什么好处？”
程怀安摇摇头，顺手把车帘子挑开条缝，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正扯着嗓子卖力的吆喝，“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脑子好使，猜一猜……”魏青偏执拗的追问，像条被拴住了脖子还不肯服软的大狼狗。
程怀安放下帘子，漫不经心的道，“左右就是那些呗，权势、地位、财物，总归能补偿你这边的损失。”
顿了顿，他拍了拍魏青的肩膀，安抚的笑了笑，“放心吧，那是你亲舅舅，还能真叫你吃亏？该帮你争取的，肯定早就到手了。”
魏青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自嘲道，“可我不想要什么好处，我只想按自己的心意查到底……”
“查到底又能怎样？你现在有能力掀翻？”程怀安说得直白又残忍，语气平平淡淡的，连个弯都没拐，“魏青，如今能切切实实拿到好处才是明智的，较劲就是犯蠢。”
闻言，魏青的拳头紧紧攥起来，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我会……”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可程怀安懂，他挑了挑眉，目光从魏青攥紧的拳头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意味深长的道，“看来，你并不看好那位啊。”
魏青扯了下嘴角，眼底闪过一抹讥讽和厌恶，像是提到什么脏东西，“他不过就是仗着出身好，有个能替他谋划的好母亲，还有个在朝堂上给他托底的好舅舅，至于他自己……”
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股粗气，“屁本事没有，伪君子一个。”
程怀安轻轻叹了声，没接话，把车帘子又挑开些，外头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他眯着眼，脑子里浮现上听到的那些消息，中宫嫡子，大舅舅是当朝首辅，小舅舅是书院山长，外祖父还曾是帝师……
可以说，这位不光在朝堂上拥有话语权，在读书人圈里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如今皇帝三天两头的称病不上朝，朝政八成已经被这甥舅俩把持着了，伪君子又如何？只要手里的权柄够重，多的是装聋作哑追随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魏青那张还绷着的脸，缓缓提醒，“你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得了，出了这马车，都烂在肚子里。
他伪君子也好，真小人也罢，现在伸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你咽不下这口气，那就先把本事长齐了，等你哪天坐到能跟他掰手腕的位置上，再把这口气出了也不迟。”
魏青没吭声，可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留下一片汗印子。
另一边，魏青和程怀安走后，韩将军坐在那把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盯着桌上的茶盏，还有一碟糕点，忽然伸手一拂，碟子连着里头的吃食哗啦扫到地上，滴溜溜滚出去老远。
“老邢。”他绷着脸喊了一声。
副将刑纲从门外走进来，四十来岁的人，跟了韩将军快二十年，脸上沟壑比主子还深。
他弯腰把碟子捡起来搁回桌上，又蹲下去把散落的糕点一块块拾了，才无奈道，“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你说我窝囊不窝囊？”韩将军拿拳头捶了下自己膝盖，指节磕得闷响，“亲外甥，在我眼皮子底下查案，查到一半，只是被人从京城递了句话，我就得乖乖把自家孩子的胳膊摁住。
我韩城什么时候这么孙子过？”
刑纲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接这话茬，反倒问，“将军，您觉得魏小将军，像谁？”
“像他娘。”韩将军想也没想，“脑子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您像谁？”
韩将军瞪了他一眼。
刑纲不躲不避，语气平平淡淡的，“您像老侯爷，当年老侯爷在边关，朝廷里主和派占了上风，一纸调令把大军拆得七零八落，老侯爷那会儿也跟您这会儿一个样，拍桌子摔碗，骂天骂地。
可后来呢？后来他忍了三年，等到时机再起，一刀一枪又打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那时候要是硬顶着不撒手，哪来的后来？韩家又哪来的今天？”
韩将军没吭声，腮帮子绷了绷。
刑纲接着道，“魏小将军查到吴拐子、查到柴老六、查到后街那宅子，这些都不假。
可再往下呢？
再往下他刨出来的那个坑，深不见底，里头蹲着的可是位皇子……
将军，您比我清楚，那几位如今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谁不是磨刀霍霍？
皇家的水，一脚踩进去，拔得出来吗？
而且，您能眼睁睁的看着外甥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韩将军沉默了，片刻后，才闷声道，“所以，我没让他再继续查。”
“您是没让他再查，可您心里不痛快啊，您这不痛快都写在脸上了，魏小将军还能看不出来？”
刑纲重新给他倒了碗热水推过去，“您真让他一条道走到黑，查出那位皇子在长山县安插的暗桩，甚至再挖出点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然后呢？您还能指望魏小将军拿着这玩意儿去京城告御状、掀翻朝堂？
还是指望皇上真会为了一个城防营的百户，废了自己的亲儿子？”
韩将军端起碗没喝，眼神死死的盯着碗里晃荡的水面。
刑纲又道，“到时候，魏小将军自己折进去不说，京城的韩家、魏家，老老小小几十口子，全得给他陪葬，您舍得吗？您敢赌吗？”
韩将军的手微微一颤，茶碗里的水撒了出来。
“再说，”刑纲压低了嗓音，“那位也不是白让您退这一步的。
他的人昨儿夜里到的，今儿一早便递话过来，诚意是摆的很足，而且，我听着那条件也算实在……
那位的暗桩全撤了，一个不留，往后长山县的事，他也不再伸手，咱们查来查去的，不也就图这个？
另外，还答应给补偿，吏部那边有个缺，韩三爷应该能往上动一动了。
还有魏小将军，许也能再升一级，回头兵部行文下来，顺理成章。”
韩将军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冷笑了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总比没有强。”刑纲不紧不慢的道，“将军，您就当这巴掌是打在您脸上，枣是塞给孩子们的。
魏小将军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的事非黑即白，可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得替他看远一步。
那位既然递了话、给了补偿，说明他也不想把事做绝……
您留了余地，他也留了余地，日后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至少他不会把韩家往死里踩。”
韩将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老邢，你这嘴皮子，快要比程怀安那小子还利索了。”
刑纲嘿嘿一笑，“我哪敢跟程所副比，人家是动脑子的，我就是个劝架的。”
韩将军摆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股闷劲儿一块儿吐了。
“行了，你出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恢复了那个背着手、挺着腰的架势，“去跟魏青说一声，让他明儿晚上来家里吃饭。”
刑纲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军，那青石镇那边的人，撤不撤？”
韩将军头也不回，“撤！一个不留。”
“后街那宅子呢？”
“也撤。”
刑纲应声去了。
韩将军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移，半晌，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臭小子，等你坐到我这把椅子上，你就知道你舅今天这一巴掌挨得值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