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回到营缮所后，便吩咐邱武，“去查一下，京城来的人，住在哪儿？还有最近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邱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三哥，这件事，咱们要插手吗？”
程怀安苦笑了声，“你当我乐意管闲事啊？”
他无奈的往椅子里一靠，揉着眉头叹道，“是我已经在局中，身不由己了，早点下手，将来真有事，还能多些防备。”
邱武神色一凛，“我明白了，三哥，你放心，我会把来人的底细和目的查的清清楚楚。”
“嗯，注意安全，别露了痕迹，反倒授人以柄。”
“好！”
此刻，从京城来的朱侍郎和王御史正坐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
客栈外头看着平平无奇，里头却换了从自家带来的被褥茶具，连门口站的都是便装打扮的护卫。
朱侍郎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三角眼总像在盘算什么，这会儿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个青瓷盏，脸上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总算松下来了。
王御史比他年轻些，三十五六的年纪，白面微须，坐在桌边翻着一摞文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明显心思不在上头。
“你说，这韩城，倒比咱们想的要识趣些。”王御史把文书往桌上一丢，端起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原以为他性子固执，得费好一番口舌，还特意备了三四套说辞，结果第一套才亮出去，他那边就松口了，现在人也都撤了，呵呵……
昨儿夜里我还睡的有点不踏实，谁能想，今日一切会这般顺利！”
朱侍郎眯着眼，嘴角慢慢扯出点笑意来，“韩城是边关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他外甥年轻气盛不懂事，他还能不懂？
咱们把话递过去，他连价都没还，直接就把魏青摁住了……这叫什么？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呵呵，识时务好啊，识时务才能活的长久。”
“不过……”王御史顿了顿，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说他会不会明面上撤了人，暗地里还留一手？
毕竟魏青查到柴老六那一层了，再往下刨一刨，后街那宅子可就藏不住了。”
朱侍郎摆摆手，把青瓷盏搁下，“不会，韩城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应下来的事，不会跟你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他要是想顶着不办，根本不会把魏青叫过去当面说，直接睁只眼闭只眼就完了。
他既然把人叫来当面砸话，就是做给咱们看的，意思很明白，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那咱们也得践行承诺。”
王御史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咱们给出去的承诺，回头得跟王爷那边说清楚，韩家一个、魏家一个，位置还不能低了，所以，吏部那边得动真格的，不能让人觉着咱们拿空话糊弄人。”
“这你放心。”朱侍郎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上，“王爷的意思本来就是破财消灾，花两个官帽子换长山县一个清静，这买卖划算。
再说了，韩家那位三爷资历确实够了，压着不让人上也说不过去。
至于魏青，一级而已，兵部那边随便找个由头就办了，花小钱办大事，以王爷的魄力，不会心疼这个。”
王御史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点轻松的意思来，“说起来，这个魏青倒也算是个人物。
手底下的人被买通了，他几天工夫就揪了出来，顺藤摸瓜摸到了柴老六，再给他十天半个月，那宅子底下的东西怕真藏不住。”
“所以王爷才急了啊。”朱侍郎嗤笑了一声，三角眼眯成两条缝，“那宅子底下埋的是什么，你我都心里有数。
真让魏青刨出来，往上一捅，王爷脸上挂不住是小事，万一牵连出当年那桩事，可就不是撤几个人能了结的了。”
王御史听到这里，面色微微变了变，压低声音，“当年那桩事……王爷那边全都处置干净了吧？”
“干净了。”朱侍郎语气笃定，可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该走的走了，该埋的埋了，只要后街那宅子不再被人翻动，这事就永远烂在底下。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许平洲的案子结得漂漂亮亮的，明面上咱们是来办差的，把许平洲那摊子烂账理清楚，该罚的罚、该关的关，办得公公正正，谁也挑不出毛病。
暗地里，长山县这根线掐断就完了，往后王爷那边自然有别的路子，用不着再在韩城眼皮子底下做文章。”
王御史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吴拐子呢？这人可是实打实替王爷办过事的，知道得不少，如今韩城虽然不查了，可人还在长山县待着，万一哪天……”
朱侍郎沉默了一息，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吴拐子的事，王爷有交代，先不动他，免得打草惊蛇。
等许平洲的案子结了，咱们走的时候，找个由头把人带出去，路上……再处置。”
王御史心领神会，不再多问，换了个话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再去见韩城？”
“明儿上午吧。”朱侍郎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正式去拜会一趟，面上把许平洲的案子说一说，给他个台阶下。
韩城既然这么识趣，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去的时候把姿态放低些，多夸魏青几句，就说年轻人有冲劲、能干，将来前程远大……
这话传出去，韩城脸上有光，咱们心里也踏实。”
王御史笑了笑，“你这套功夫倒是做得足。”
“做官嘛，”朱侍郎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袍子上的褶子，笑得意味深长，“里子要硬，面子得软，咱们占了便宜，就得多给人说几句好听的，这个道理，你王大人不会不懂。”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院子里，便装护卫正在换班，脚步声踏踏的过了廊下，转眼又静下来。
“对了，县衙那边，也得去一趟，过场该走还是要走！”王御史想起什么，随口提醒了一句，“那个周县令虽没什么本事，却也懂几分为官之道，有些事，不好都跳过他。”
朱侍郎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不是要给咱们摆接风宴嘛，那就给个面子去坐一会儿……”
顿了下，他眯起眼，“比起他这个墙头草，我对那个叫程怀安的匠人倒是更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