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武从客栈后院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的是后巷，踩着墙根底下一条窄得只容半只脚的排水沟沿，连头都没回。
拐出巷口，也没敢直接回营缮所，三拐两绕的又在城里逛了一刻钟，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去见程怀安。
程怀安一直在等着，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纸，他正拿炭笔在上头勾勾画画。
听见门响，抬眼看去，献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受伤，才问，“查到了？”
“嗯。”邱武把门掩好，自己倒了碗茶水灌下去，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压低嗓门，一五一十把客栈里听来的话倒了个干净。
他记性极好，朱侍郎和王御史的对话几乎原样复述，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程怀安手里的炭笔停了，笔尖悬在图纸上方，半晌没动，只眉头微微拧着。
“三哥，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邱武没他这份定力，语气略有些焦灼，“那俩狗官都开始打你主意了，明日就会跟韩将军提，想见你，届时，你怎么办？应还是不应？”
程怀安把炭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应不应的，我一个人说了可不算，这事的决策权不在我！”
“三哥……”邱武愣了下，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程怀安了然的笑了笑，“我跟魏青、韩将军走得近，这事从来也没瞒着人。
我是如何当上营缮所副的，作坊里有韩将军的干股……稍微有心的人查一查就能知道。
朱侍郎和王御史这俩人，我虽没打过交道，可既然能替秦王跑这种差事的，脑子肯定不会差到哪去，他们能抽丝剥茧，摸到我这种小人物身上，一点都不稀奇。
若是半点眼神都没落在我头上，倒是显得我太无能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只是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自嘲。
邱武急声道，“可他们要摸你的底，还要招揽你……”
程怀安打断他的话，“招揽是假，试探才是真。”
“不是吧？我当时听的真真的，那俩人确实有招揽之意，不像做面子功夫。”
程怀安轻哼了声，“那种官场老油子的话，能信一分都算他们真诚了。
我要是真应了他们的招揽，他们反倒要疑心我是韩家派去卧底的。”
邱武想了想，觉得在理，又低声问了句，“那明日韩将军要是真让你去见他们呢？”
程怀安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韩将军这人，看着刚硬，不近人情，实则能屈能伸，情商很高。
最重要的，他还有原则，有底线，有大义……
所以，他要是觉得我去见一面没坏处，就会让我去。
他要是觉得去了有风险，就会替我推了。
这事儿咱们不用替他想，他心里门儿清。”
邱武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提醒，“三哥，听他们那意思，对你擅长的那些技术都挺上心。
那个姓朱的说什么‘手艺在身，脑子又好使，放哪儿都是个角儿’，听着阴阳怪气的，不怀好意……”
程怀安听到这里倒笑了，摆了摆手，“这些不算什么，营缮所本来就是个造东西的地方，我弄出几样新东西，再正常不过。
他们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最多眼馋一下，还能把我绑了去给他们造兵器不成？
这节骨眼上，韩将军也不会放人，他们更不敢明抢。”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有些东西，他们最好别查出来。”
邱武看他神色不对，压着声问，“什么？”
“精盐和精铁。”程怀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给楚王弄的那套提纯的法子，还有精铁冶炼的方子，这两样东西是楚王那边立身争位的根基。
眼下看来，还没传到秦王耳朵里，否则朱侍郎他们就不只是对我‘感兴趣’这么简单了，怕是连夜就得把我抓去京城问话……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往外一个字都不能漏。”
邱武神色一凛，重重点了下头。
程怀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口烧饼摊的焦香。
他吸了一口，脑子一个个念头闪过。
秦王的人既然已经开始摸他的底，那他和楚王之间的往来，将来迟早瞒不住。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招揽的事，他也并不怎么担心，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朱侍郎和王御史嘴里漏出来的那半截话。
“你刚才说，朱侍郎问王御史，‘那宅子底下埋的是什么，你我都心里有数’对吧？”他回过头来，看着邱武，问的很是仔细。
“这是原话，我听得真真儿的。”邱武语气笃定，“绝对一个字没漏。”
“还有那句，‘万一牵连出当年那桩事’……”程怀安手指头在窗框上慢慢敲着，神色渐渐凝重，“那宅子底下埋的东西，跟秦王当年的一桩事有关。
能让一个皇子坐不住、连夜派人来封口的事，就绝不会是偷鸡摸狗的小事。
吴拐子替他在长山县蹲了这么多年，柴老六替他把宅子拆了又停、停了又拆，这俩棋子加起来，分量肯定不轻。
可惜，魏青不查了，咱们也不好明着查。”
邱武思量道，“三哥若真想知道那座宅子下面的秘密，等过了这阵风声，我去探一探。”
程怀安摆摆手，“没必要了，韩将军撤了人手，秦王那边，肯定也会把相应的人都处理掉，届时，那宅子就是一座空宅子，没什么可看的了。”
邱武还在坚持，“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冒险去做这个，没意义。”程怀安转过身，缓缓道，“左右见不得光的就那么几件事，盐铁，兵器，私造钱币，圈养瘦马、死士，或者练什么秘药之类的……总之，都是跟夺嫡有关的，咱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去揭发秦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邱武点了点头，转了话题，“天色不早了，是回村还是歇在别院？”
程怀安已经去拿挂钩上的披风，“当然是回家，别院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邱武心说，哪是没有热乎气，是没有三嫂吧？他真是头一回见这么黏媳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