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风吹过，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哗哗的响，几朵开败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香气被风搅得一阵一阵往屋里送。
“程怀安？”王御史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眉头拧了拧，“营缮所那个……靠攀附韩城才爬上来的所副？”
“就是他。”朱侍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出清脆的一声，他从榻上坐直起身子，三角眼里那点算计的光又活泛了，“你想想，魏青查吴拐子，查到柴老六，又摸到后街那宅子——这才几天工夫？
魏青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有勇无谋，炮仗似的，点着了就炸，靠他自己能把案子捋得这么顺溜？”
王御史把文书合上，推远了点，手指头在封皮上无意识的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背后都是这个程怀安在给他支招？”
“八九不离十。”朱侍郎胸有成竹的勾起一抹冷笑，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平摊在桌上，“来之前我便让人打听过，魏青跟程怀安走得极近。
可俩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一个是京城伯府的公子哥，一个是穷乡僻壤的泥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偏偏处得跟兄弟一样，魏青当着人面直接喊他三哥。
你觉得这正常吗？
还有，程怀安一个所副，主管督造修缮的差事，可你见过哪个营缮所副天天跟军营百户厮混在一处的？”
王御史把纸条拿过去粗略的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许平洲那个案子，卷宗里到处都有程怀安的影子。
许平洲能那么容易被扳倒，绝对有他的手笔。说不定韩城也只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才是真正操盘的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掂量，“这样说起来，此人不止胆大心细，还颇有些谋略手段，跟魏青那股子蛮劲儿倒正好互补。”
“何止互补！”朱侍郎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掺着几分警惕，手指头点在纸条上那几个名字上头，“听说他读书不成，却擅长奇技淫巧。
长山县的城墙你也见了，比其他地方防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还有城防营的兵器，经他改良之后，射箭距离更远，也更容易把握准头。
对了，他还鼓捣出许多稀奇玩意儿——韩城之前献上去的酒精便是出自他手，还有在整个宁安府大卖的肥皂，也是他的杰作。
这种人，手艺在身，脑子又好使，还会为人处事，放哪儿都是个角儿。
搁在魏青身边，那是给老虎添了翅膀，可要是能拢到咱们这边来……”
王御史接过话头，语气比他谨慎得多，“要是拢不过来呢？他和韩城、魏青这甥舅俩牵绊太深，利益捆绑得紧，不是那么容易剥离的。”
朱侍郎没答，拧着眉在琢磨什么。
王御史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嗓音提醒，“朱大人，你别光想着招揽，你该想想，程怀安既然这么能出主意，那魏青查吴拐子这条线，他出了多少力？他又知道多少？
万一韩城表面上把魏青摁住了，背地里却让程怀安接着查……咱们走了，人家换个法子继续往深处刨，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朱侍郎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声音沉下来，“你说得对，这个人不能放着不管。
能拢过来最好，拢不过来……至少得摸清他的底，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最要紧的，是他站哪边。”
“你打算怎么试？”王御史问。
朱侍郎想了想，眼睛眯起来，“明儿去见韩城，咱先顺道提一嘴，就说王爷慕才，听说营缮所有个能工巧匠，想见见。
韩城要是痛快答应，说明程怀安在他眼里没那么要紧，咱们见了面，探探口风，能拉拢就拉拢。
韩城要是推三阻四……”
“推三阻四，就说明程怀安手里有韩城不想让咱们看见的东西。”王御史接得极快，神色却有些纠结，既想韩城能痛快放人，可太痛快，就说明程怀安是个庸才，那就太扫兴了。
“你说的对。”朱侍郎点了点头，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已经暗了，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动静，木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远了。
“另外，让咱们的人手暗地里盯一盯程怀安，也不用盯太紧，就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跟韩家、魏家之外的人……他要是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搭上了线，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王御史应了一声，又犹豫道，“盯程怀安这事儿，万一被韩城知道了……”
“所以得做得干净。”朱侍郎回过头来，三角眼里那点光沉下来，像淬了层冷铁，“韩城把魏青摁住了，明面上是给了咱们面子，那咱们也得给他留面子。
暗地里的事，绝不能让他抓着把柄。
你挑两个生面孔，别用客栈里这几个人，最好找本地口音的，远远地看着就行，别跟太近。”
王御史点头应下，忽然感慨了句，“我倒是真希望，程怀安是个识时务的，能跟着咱们回京城去为王爷效力。
不然，这样的人才，毁了就可惜了。”
朱侍郎想了想，嘴角弯了弯，笑得意味深长，“真想带他回去，也不难，我这儿就有现成的由头。”
“什么？”
“王爷府上不是正想修个园子么？就说王爷听说长山县有个巧匠，手艺好，想请去京城帮着掌掌眼。
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韩城要是识趣，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至于程怀安，呵呵，他一个没背景、不入流的小官，还敢拒绝王爷的抬举？
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吧，除非不想活了！”
王御史咂摸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拱手道，“你这一趟出来，明面上办许平洲的案子，暗地里掐长山县的线，临走还要挖韩城墙角，可真是一点不闲着。”
朱侍郎把窗扇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的理了理袖口，“做官嘛，一趟差能办三件事，何必只办两件？
为人臣子，自当竭尽全力，方是本分。”
王御史笑着恭维，“朱大人真是吾辈楷模啊。”
“哈哈哈，王大人谬赞了。”朱侍郎嘴上谦逊，脸上那点得意却藏都藏不住，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顺手捏了颗桌上的蜜饯扔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