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姆面色不变:“陛下,圣城拿不出一百万……”
“拿不出就别赎。”魔皇站起身来,“大卫杀了魔族近四万人,这点钱,买不回他的命。回去告诉梅丽珊卓,想要人,就拿诚意来。不是金币,是停战。”
安塞姆浑身一震。停战?魔皇的意思是……以大卫为筹码,逼人族求和?
他沉默了片刻,深深鞠躬:“陛下之意,臣必定转达大祭司。”说完,倒退着退出了大殿。
走出王宫时,安塞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色的王宫。夕阳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蹲伏的巨兽。他知道,这一趟无功而返,但魔皇的态度已经很清楚——金币不够,停战来凑。圣城,会答应吗?
又半月过去,莉莉丝的营帐设在苍鹰峡北岸一处避风的坡地,离工兵营不远,方便随时接收从架桥工地上抬下来的伤员。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先巡视一圈伤病,将重伤者优先排入手术名单,再与军医核对药材库存。
暗元素细丝在她指尖游走,比绣娘的针还要灵巧。她把“暴雨黑曼巴”中爆破的力道收敛到极致,让细丝只切割腐肉、不伤好肉;又将薄膜覆盖的技法反复调整,使创面既能隔绝污物,又不妨碍新肌生长。军医们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如今主动排队向她请教手法,只用了半个月。
“殿下,这断骨怎么接?”一个年轻军医捧着一块碎裂的腿骨,满脸焦急。
莉莉丝接过骨头,暗元素细丝如蛛网般缠住碎块,将它们一一归位,再以薄膜固定。“先正位,再固定。骨缝对齐后,用暗元素薄膜包裹,三天换一次。不许用手摸,不许沾生水。”
她说话时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一个又一个伤兵从她手下被推出去,有人保住了腿,有人保住了命。断腿的士兵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老军医在记录簿上写道:“殿下一日未眠,接连救治十七名重伤员,伤兵营死亡率为零。”
但莉莉丝心里清楚,她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只要苍鹰峡还在,就不断会有人从架桥工地上抬下来。仙族的法阵被水鬼凿出了缺口,但太渊很快将符文石嵌得更深、更密,水下较量的代价越来越高。她每到深夜便独坐沙盘前,借着烛光反复研究那张手绘的地图——上游更远处还有没有浅滩?能否从北岸更远的山道绕过去?
她将想法画成草图,又一张张烧掉。清晨,她掀开帐帘,望着对岸白色的仙力光芒,暗紫色的眼中映着朝霞。艾薇儿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轻声说:“殿下,您又一夜没睡。”
莉莉丝接过粥,喝了一口。“睡不着。”她说,“伤兵营里还有三个重伤的,我得看着。”
她坐在伤兵床边,看着那三个呼吸平稳的士兵,终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艾薇儿轻轻为她披上外袍,退到帐外,在记录簿上写道:“公主殿下驻守苍鹰峡北岸已两月有余,每日救治伤兵、协助水鬼破阵、研究渡河路线。殿下瘦了许多,却从未言累。臣不知殿下心中所忧,唯见其眉间川字,愈加深邃。”
安塞姆回到圣城时,已是七月中旬。苍鹰峡的硝烟被甩在身后,越往南走,天空越蓝,田野越绿,但他无心欣赏。马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一如他心中反复回荡的那句话——“不是金币,是停战。”
光明神殿,议事大厅。梅丽珊卓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安塞姆带回来的文书。她看完,沉默了很久。周围的祭司们窃窃私语,有人愤慨,有人无奈,有人低声咒骂。
“大祭司,魔族这是在羞辱我们!”一个年轻祭司拍案而起,“一百万金币,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们要的不是金币。”安塞姆站在厅中,面色疲惫,“魔皇的意思是,拿大卫换停战。我们若答应,就等于承认打不过;若不答应,大卫就得在牢里关到死。”
梅丽珊卓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大卫的家族怎么说?”
“克劳斯家族还在筹钱,”安塞姆说,“但他们也清楚,一百万是天文数字。他们家底再厚,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那就不谈了?”梅丽珊卓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没有人回答。
大卫守了雄鹰岭近两年,以三万的兵力拖住了魔族七万大军,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被俘了。这个人族有目共睹的功劳,如果圣城不管他,谁还肯替人族卖命?
“再谈。”梅丽珊卓最终说。
“大祭司的意思是……”
“停战。”梅丽珊卓站起身来,“魔皇想要停战,我们也想要停战。双方都打不动了。用大卫换一个休整的时间,不丢人。”
大厅中一片哗然。停战意味着认输,意味着圣城要向魔族低头。但梅丽珊卓说得对——谁都打不动了。雄鹰岭丢了,苍鹰峡被炸了,内陆的援军已经凑不出多少人了。如果魔族继续耗下去,圣城的粮草和兵力都难以支撑到开春。
“派人再去暗夜城,”梅丽珊卓说,“向魔皇请求停战。以苍鹰峡为界,双方各自退兵。我们付五十万金币赎回大卫,并承诺在停战期间不主动进攻、不越过苍鹰峡。魔族的军队也不得南渡。至于各自的防务工事,各自修各自的,不在停战之列。”
一个年轻祭司皱眉:“大祭司,这不等于告诉魔族我们要加固防线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梅丽珊卓看着他,“雄鹰岭是我们丢的,苍鹰峡是我们炸的,前线是我们撑不住的。这个时候还硬,拿什么硬?先把大卫要回来,把兵撤下来,喘口气。他们也需要休整,死的人不比我们少。停战到明年春天,到时候各凭本事。至于金币——给出去的东西,将来总有办法拿回来。”
大厅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反对。安塞姆躬身领命,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