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应了一声,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映真就醒了。
她在庄子上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不是自愿的,是那个破地方鸡叫三遍就满院子乱跑,想睡也睡不着。
不过今天她醒来的时候,心情格外好。
躺在松软的锦被里,闻着屋子里熏的百合香,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翻身坐起来,丫鬟连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满意地抿了抿鬓角。
瘦是瘦了些,但五官更显精致了,配上她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表哥见了定然会心疼。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梳洗停当,她挑了件石榴红绣缠枝莲纹的褙子穿上,又让丫鬟给她梳了个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插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铜镜里的少女明艳照人,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锐气。
陈夫人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打扮,吓了一跳:“你这是去哪儿?你姑祖母说了让你安分守己……”
“去给青梅表姐请安。”陈映真站起身,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笑得温婉可亲。
“昨儿姑祖母说了,要我好好跟表姐相处。
人家初来乍到的,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去见个面,问个好,不是么?”
陈夫人看着她脸上那抹笑容,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笑得越甜,肚子里憋的事就越多。
“你可悠着点,别闹太大。”
陈夫人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你姑祖母昨天才敲打过,要是今天就去惹事,仔细把你再送回庄子上去。”
陈映真已经跨出了门槛,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陈青梅住在顾府西侧的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院里种了两棵芭蕉,宽大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老夫人对她还算上心,拨了两个小丫头伺候,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照着正经表小姐的份例来。
可她住得并不踏实。
自从那天老夫人找她谈过话,暗示让她给顾云峥做妾之后,她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蹦个没完。
她当然是愿意的。
从在村里第一眼见到顾云峥起,她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
可她也看得出来,顾云峥的眼睛从来不在她身上。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温和,带着感激,愧疚,唯独没有那种男人看女人时该有的热度。
他的眼睛只跟着一个人转。
他的妻,沈云灼。
陈青梅坐在窗前发愣,手里攥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荷包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的花样,是她偷偷跟府里的绣娘学的。
绣得歪歪扭扭,鸳鸯的脖子粗得像两只鸭子,可她舍不得扔,拆了绣、绣了拆,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日。
她正低着头跟鸳鸯的翅膀较劲,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青梅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少女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张明艳的脸映得格外亮堂,头上那支赤金步摇在晨风里轻轻晃荡,折射出一串碎金似的光。
陈青梅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荷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对方的穿戴气派,一看就不是丫鬟。
“请……请问您是……”
陈映真迈过门槛走进来,脸上挂着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可陈青梅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你就是青梅表姐?”陈映真走到她面前,声音清甜。
“我是陈映真,昨儿刚从庄子上回来。
姑祖母让我来跟表姐认识认识。”
陈青梅一听是表妹,连忙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映真表妹,我……我不知道你要来,也没准备什么……”
她说着就要去倒茶,可茶壶是空的,她昨晚忘了让丫鬟添水。
她窘得脸都红了,攥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陈映真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她也不急,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简朴的家具扫到桌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伸手把它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这是表姐绣的?”她举起那只荷包,对着窗外的晨光端详了一番。
“鸳鸯戏水,表姐手艺倒是有心了,就是这针脚,啧啧,表姐没学过女红吧?”
她轻蔑的把荷包搁回桌上。
这种乡巴佬,也配绣鸳鸯?
陈青梅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村里的时候,邻里之间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哪像眼前这位表小姐,脸上笑得比花还好看,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不舒服。
陈映真在椅子上坐下来,姿态优雅地整了整裙摆,抬眼看着陈青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丫鬟。
“表姐,你既然要在顾家长住,有些规矩,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得跟你说说。”
陈青梅低垂着头:“表妹请说。”
陈映真嗯了声,道:“第一,你见到当家主母和长辈,该怎么行礼、怎么称呼,都得按规矩来。
我听说你见了表嫂连个跪礼都没行过?
表嫂性子宽厚不跟你计较,可不代表这府里就没人计较了。”
陈青梅脸色又白了白。
陈映真接着说:“第二,你如今是陈家表小姐的身份,言行举止就要有表小姐的样子。
走路不能小碎步跑,说话不能声如蚊蚋,见了人不要总低着头。
你这副样子,走出去谁会觉得你是顾家的表小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偷穿了主子的衣裳。”
陈青梅攥着袖口站在屋子中央,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陈映真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都疼。
她本来就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顾云峥,现在被她这么一说,更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间屋子里的资格都没有。
陈映真看她快哭了,站起身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
她凑到陈青梅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凉薄。
“表姐,我知道你对表哥的心思。
不过你这副做派,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姑祖母发了话,表哥也未必肯多看你一眼。
你呀,还得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