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不是星宿下凡,那还能是什么。”
“怪不得她一出手,稻花乡那边就倒霉。”
“人家命里就是带光的。”
这种说法越传越离谱。
传到后来,连周边做香火买卖的都开始打起主意。
有人提着香和纸来葛源乡,说想给陆丹青供个“文曲位”。
有人直接问严家,能不能在村里头给陆丹青立个小小的“案首红纸匾”。
还有人更夸张。
“这孩子这么灵,怕是得赶紧定个好亲事。”
“不然长大了,命太硬,容易冲。”
“不如先结个娃娃亲,沾沾她的福气。”
这话刚传到严家门口,严三湖第一个就炸了。
“谁?”
“谁敢打她主意?”
那上门说媒的妇人忙陪笑。
“也不是立刻成亲。”
“就是娃娃亲,先留个名分。”
“男方家里也是读书人。”
“听说还是个小秀才。”
严三湖一听,眼睛都竖起来了。
“滚。”
“俺也去看你是脑子里灌了泥。”
“她才七岁,你来给她说娃娃亲?”
“你怎么不说把你自己娃娃亲先定出去。”
那妇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赔着笑就想往里圆。
“三爷,话不能这么说。”
“陆案首如今可是香饽饽。”
“这要是给好人家先占了……”
“占你娘!”
牛大花从灶房里抄着擀面杖就出来了。
“俺也去就问你一句,谁让你来打她主意的?”
“她是案首,不是你们拿来沾光的香灰!”
“滚!”
那妇人再不敢多嘴,灰溜溜地走了。
可这种事不是一回。
是一阵风。
这几日里,陆丹青名声太大,来严家试探的人就没断过。
有送礼的。
有托话的。
有来打听她年岁、脾气、爱吃什么的。
还有更直接的,想让自家儿子借着“同乡案首”的名头,先和她见上一面。
严二江听得直皱眉。
“这都什么人。”
苏婉娘在旁边低声道:“人一出名,什么人都往上凑。”
“有真心的,也有想占便宜的。”
“咱们得分清。”
严老头坐在堂屋里,烟杆慢慢磕在门框上。
“都推了。”
“她还小。”
“谁也别拿她的事乱做文章。”
梅氏也连连点头。
“就是。”
“青丫头是读书的,不是拿来议亲的。”
“谁再乱说,我先撕谁的嘴。”
这头严家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另一头,稻花乡陆家却彻底僵了。
原本喜气洋洋摆出来的几桌酒席,放了半天也没人真有心情吃。
陆耀祖坐在堂屋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手里捏着那张空落落的榜单抄条,嘴唇抿得死紧。
“怎么会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
王小娥一看儿子这模样,先急了。
“耀祖,你别急。”
“没中这一回,下回再来。”
陆耀祖猛地抬头。
“下回?”
“我都学了这么多年了!”
“四叔中了举人,我连府试都没中!”
“外头会怎么说!”
赵翠花本来还想摆奶奶的谱,这会儿脸也挂不住了。
她原先多得意。
陆光宗中了知县,中了举人,谁不说陆家风光。
陆耀祖又是长孙,读书又早。
她几乎已经把将来陆家的脸面都挂在这一对叔侄身上。
可谁知道,陆耀祖这一场,竟然连榜都没上。
这一下,陆家之前所有吹出去的牛,全都像被当众扎破的气球。
陆大郎阴着脸坐在一边,半天没吭声。
王小娥先是哄儿子,哄着哄着,自己也急起来。
“这不公平。”
“耀祖平日那么用功,怎么会考不上。”
“是不是有人压他。”
陆耀祖一听这话,像找到一点出口,立刻道:“对。”
“肯定是有人压我。”
“要不就是卷子没看仔细。”
“要不就是我那一场发挥失常。”
“可陆丹青凭什么能中。”
“她才七岁!”
“她肯定有鬼。”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长辈脸色都变了。
赵氏翠花也皱眉。
“你少胡说。”
“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鬼。”
王小娥却不服。
“娘,那丫头若真没鬼,怎么可能连中两案首。”
“她前头那点名声,哪来的不还是靠沈真石护着。”
“再说了,她一个女娃娃,能考过男人?”
“你信吗?”
赵氏翠花被她问得一噎。
她不信。
可她又不得不信。
因为榜单已经摆出来了。
她能不认吗。
陆光宗的消息很快也传了回来。
不是书信。
是快马。
陆家人听见“丹青又中了府案首”那一刻,先前还在陆光宗中举喜气里打转的那股劲,一下就没了。
尤其陆光宗本人,听说陆丹青拿了府案首后,整个人在县衙里沉了足足半天。
他原本还想拿自己把陆丹青压得死死的。
结果转头,人家直接又拿了个府案首。
更气的是,外头如今传得越来越离谱。
说陆丹青是文曲星下凡。
说她一句话能顶一县风水。
说她发明的水碓和龙骨水车,救了多少乡里田地。
说她年纪虽小,却已经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
还有人甚至把她和“积德”“福报”“星宿”全都扯到一处去。
这话一多,想攀关系的人便更多。
陆家那边原先还端着架子,想借陆光宗的面子再往陆丹青家里伸一伸手。
结果现在连靠近都难。
因为严家这边,真有人护着。
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
头一个就是沈真石。
他虽已致仕,可在兴安县和广信府文人圈里的名望摆着。
谁想去陆丹青跟前乱伸手,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挨得住沈真石那张冷脸。
再一个,是她那几个师兄。
萧烈、张言、苏素真。
三个人如今都像护崽的老鹰。
谁要敢拿陆丹青名声做文章,谁要敢打她娃娃亲主意,谁要敢想借她案首热度赚便宜,他们就先递话,后记账。
萧烈这几日最烦。
有个远房亲戚想托人来牵线,开口便说什么“陆案首年纪小,正该早点定下来,省得将来出岔子”。
萧烈听完,一张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定什么定。”
“你家儿子几岁了。”
“十三。”
“十三还敢来打她主意?”
“你是想让我亲自去你家门上,把这话拆给你听?”
那亲戚一看他翻脸,赶紧赔笑。
“我也是一片好心。”
萧烈冷笑。
“你那叫好心。”
“你那叫趁火打劫。”
“我告诉你,丹青现在是府案首,不是你们谁家能随便说亲就说亲的。”
“她连童生都还没真正落册,先给我把你那点心思收回去。”
那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再不敢提。
张言那边更绝。
有人想借着“同门案首”的名头来攀关系,先送了帖子,又送了布匹,最后还想叫自家侄子来书院见她一面。
张言看完帖子,直接把那布匹退了回去。
“你来结交人情,我不拦。”
“可你要拿一个七岁孩子的名头给你家孩子铺路,那就别怪我不留面子。”
来人笑得尴尬。
“张秀才,都是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更该讲分寸。”
张言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她是读书人,不是你们拿来供起来的彩头。”
“想要巴结她,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这话一出去,附近好几个想搭关系的,都歇了火。
苏素真则最稳。
他不吵。
也不骂。
谁来求情,谁来套话,他都只回一句。
“丹青要先备后头的路,没空见客。”
简简单单一句,便把所有人都挡回去了。
可挡得住外人,挡不住名声往上冲。
陆丹青如今是真火了。
火得连街上的小孩都知道她名字。
火得稻花乡卖糖人的,见了她家小辈都笑得满脸褶子。
火得有人一听“陆丹青”三个字,便立刻想到水碓、龙骨水车、七巧板、县试案首、府试案首、七岁女童、星宿下凡。
连周守信来广信府的那帮行商,也都悄悄把陆丹青这三个字挂在了嘴边。
有人说。
“她这孩子是真有福气。”
“别看年纪小,做的事一桩比一桩大。”
“将来要是真中了生员,那可不得了。”
“到时候哪家想娶,都得排队。”
可他们都明白。
现在不是婚配的时候。
是陆丹青名声最盛、最容易被人盯上的时候。
真要有人敢拿这个去算计她,那就是往严家头上捅刀子。
而严家如今和从前也不同了。
自从陆丹青做出来的水碓和龙骨水车在乡里见了效,严家的生意和地里的活儿都被带活了。
先前陆光宗还想卡他们。
说什么葛源乡办事不方便。
说什么陆丹青一家和书院走得太近。
还真想借着县令身份,把他们压回去。
可到头来,愣是没压住。
原因很简单。
陆丹青太小了。
小到谁想拿她做把柄,都显得像在欺负一个还没长高的孩子。
更别提她现在连中两元案首。
府试那边的光,已经足够把前头那点阴影全压住。
乡亲们一看她成了府案首,哪里还舍得真跟她过不去。
先前那些想躲严家的,赶紧又往回凑。
先前那些说丹青“不是陆家人”的,也开始改口。
“丹青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不愧是案首。”
“你看她发明那水碓,咱村里今年舂米都快多了。”
“龙骨水车也好。”
“四月插秧那阵要是没它,咱不少田都要旱。”
“这样的孩子,哪能是一般人。”
一句一句,吹得比风还快。
连带着严家门口都热闹了许多。
以前来串门的人,多半是看严家日子苦,或者想沾点亲戚情分。
如今再来,心思就多了。
有送布的。
有送米的。
有送鸡蛋的。
还有专门上门请教水车、水碓怎么用的。
严二江看着这些人,心里一清二楚。
“这都是冲着丹青来的。”
苏婉娘也明白。
“名声太大,就是这样。”
“有真心,也有算计。”
“咱们只管挑真心的接,别叫人把便宜占了。”
严老头点头。
“对。”
“丹青是咱家的人,也是咱严家护着的人。”
“谁来都别想把她当傻子哄。”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求亲的,也不是送礼的。
是隔壁杏花乡一个木匠带着儿子来。
那木匠一进门就先笑。
“严老哥,听说陆案首如今又中了?”
严老头淡淡看他。
“是。”
木匠连忙拱手。
“那真是好福气。”
“我今儿来,是想问问,那龙骨水车的法子,能不能指点两句。”
“如今田里眼看要忙,若真能多几台水车,俺也去村里几户都能省不少劲。”
这话一出,严家人的脸色才稍稍缓了些。
因为这才是实在来求事的。
不是奔着名头来的。
是奔着真用处来的。
陆丹青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青小袄,袖口收得利落,头发也只是简单系着。
见了人,她先点头。
“叔是想问水车?”
那木匠一看见她,赶紧站直了些。
“对。”
“小案首若方便,俺也去想学一学。”
陆丹青看他一眼,语气平静。
“可以。”
“不过这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得先看你们那里水道什么样,田埂多高,河沟多宽,脚踏轮做多大,我再帮你们改。”
木匠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还得改?”
“当然要改。”
陆丹青很自然地道。
“广信府山多,兴安县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能直接照搬的,只有大概的骨架。”
“若真要好使,还得按地形来。”
木匠连连点头。
“这话在理。”
“这才是真会的人说的话。”
他这话说完,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里头,便有几个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
“人家不是光会读书。”
“连这些农具都懂。”
“怪不得能当案首。”
“这才是真有本事。”
这一句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夸。
夸得陆家那边的人越发坐不住。
稻花乡陆大郎听见这话时,脸皮都抽了抽。
他原本还想说,陆丹青再能耐,也不过是靠书院和几个师兄护着。
可如今她连农具都立起来了。
连乡里头都主动来问她法子。
这就不是护着不护着的问题了。
是她自己真立起来了。
赵氏翠花这几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陆丹青如今好大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