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看着桌上铺开的地图。
从兴安县到京城,路很长。
先出县。
再过府。
再经驿路。
中间要换好几回船马。
“想好了。”
沈真石终于放下笔。
“丹青。”
“你可知你若真去了,便是要和天下举子同场争。”
“也就意味着,你从今往后,再没有年纪小这四个字能替你挡。”
陆丹青轻轻道。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沈真石看了她很久。
最后竟低低叹了一声。
“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
陆丹青却笑了一下。
“老师,其实我不是胆子大。”
“我是知道,陆光宗不会让我安生。”
这句话一出,屋里立刻静了。
萧烈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陆丹青抬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个陆耀祖想杀了我,但是却没杀成,剩下的那些药粉被我反而下到了他家的碗里。虽然他猜不到是我,但是因此……我们两家早就已经不死不休。”
“他如今已经不只是想压我一头。”
“他是想让我死。”
张言脸色一变。
“你知道他会动手?”
“知道。”
苏素真皱眉。
“那你还去?”
陆丹青看着他,眼神很静。
“正因为他会动手,我才去。”
“不去,怎么抓他。”
这句话一落,沈真石的眼神一下变了。
“你想借会试引他出来?”
陆丹青点头。
“他若真恨我入骨,一定不会让我安安稳稳过关。”
“我若在京城路上出事,所有人都会盯过来。”
“他越怕我中,会越想动手。”
“而我越能趁这个时候,把他的手按住。”
萧烈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陆丹青没否认。
“不然呢。”
“我若一味躲,他只会越来越疯。”
“不如让我先走一步,看他敢不敢追。”
苏素真沉默许久,才道。
“这事太险。”
陆丹青抬眼。
“险,也得做。”
“不然等我真长到十几岁,他要是再弄一回,我未必还能躲得这么轻松。”
沈真石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丹青道。
“帮我把赴京的事,做成明面上的正常行程。”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会去。”
“让陆光宗知道,我一定会去。”
“但具体走哪条路,住哪几处驿站,得全听我的。”
“我还要几个人跟着。”
“不能太多,太多反而扎眼。”
“但得靠谱。”
沈真石看着她,眼底情绪极深。
“你是真的把他往死里逼。”
陆丹青平静道。
“是他先想弄死我。”
“我只是先下手把局摆开。”
沈真石闭了闭眼,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好。”
“我帮你。”
旁边萧烈立刻急了。
“老师!”
沈真石抬手压住他。
“先听她说完。”
陆丹青这才继续。
“我还要一件事。”
“等我走后,书院里要放出话去。”
“就说我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
“这样,若路上真出事,外头人只会更信。”
张言眉头一皱。
“你真打算把自己弄伤?”
陆丹青摇头。
“不是弄伤。”
“是备着伤。”
“要真有人对我动手,我就顺势倒下。”
“倒得越真越好。”
萧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这小脑袋瓜,怎么尽想这些吓人的法子。”
陆丹青看他一眼。
“因为有用。”
一屋子人彻底无话。
最后,还是沈真石拍了板。
“行。”
“明年春闱,你去。”
“但记住一件事,凡事先保命。”
“名次是次要的。”
“你人必须回来。”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若真有危险,我会先保命。”
这话说得轻。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随便说说。
她是认真的。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个冬天,陆丹青都在准备。
明面上,她照旧读书。
可暗地里,她把去京城的路线、驿站、盘缠、换马、吃食、衣物,全都列了出来。
她还提前和严二江说了一回。
夜里,严二江坐在灯下,听完她的话,半天没开口。
还是柳春桃忍不住先问。
“真要去那么远?”
陆丹青点头。
“要去。”
严承聪皱着眉。
“那路上若真有人动手呢?”
陆丹青道。
“那就让他动。”
严三湖一拍桌子,脾气先上来了。
“我跟你去!”
陆丹青摇头。
“不行。”
“你去太显眼。”
“而且你一看就像能打人的,陆光宗不会让你轻易跟着。”
严三湖气得瞪眼。
“那就叫我瞧着他去死?”
严二江在旁边压了压手。
“老三,先别嚷。”
他转而问陆丹青。
“你想要谁跟?”
陆丹青想了想。
“承聪哥。”
“再加一个稳妥的车夫。”
“书院那边若肯,再让先生帮忙寻一个识路的护送人。”
“人不必多,够用就行。”
严承聪听到自己被点名,立刻挺了下背。
“我去。”
“俺也去。”
严大海也点头。
“俺也去送你到府城。”
苏婉娘低声补了一句。
“路上吃食我给你备。”
“药包也备。”
柳春桃忙接话。
“衣裳我来做。”
牛大花嘴上凶,心里却也慌。
“你可别在外头出岔子。”
“外头不比家里。”
陆丹青“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很清楚,陆家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可她也清楚,只要自己还没踏进京城,陆光宗就一定会动。
这正是她要的。
春闱前一个月,赴京的准备终于一一办妥。
西江本省的举子们已经陆续启程。
这一回,陆丹青是最扎眼的那个。
九岁。
连中四元。
女子。
兴安县出来的神童。
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看。
省城里不少人已经开始议论。
“她真要去京里?”
“真去。”
“那不是才十岁不到?”
“听说她前三场都稳得很。”
“若不是太小,真怕是会元的料。”
这些话一传开,陆光宗那边的眼皮就跳得更厉害了。
他中举之后,原以为自己终于能稍稍压住陆丹青。
没想到这丫头根本没被他吓住。
不但要去。
还去得这样大张旗鼓。
这一下,陆光宗心里那点还装得下的虚伪,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
他只要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
而这次,他认定的就是:陆丹青必须死在半路。
春闱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严二江亲自送她出门。
严承聪跟在一旁。
严承武和严承虎也都来了。
严琥珀更是从前一晚就没睡好,天刚擦黑便开始帮着收拾行李,翻来翻去确认三四遍,生怕漏了什么。
梅氏抱着她,眼圈红得厉害。
“早些回来。”
“别叫自己受罪。”
陆丹青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的。”
柳春桃把干粮递给她。
“这包是炒米。”
“这包是肉脯。”
“这壶里是温水,喝着舒服。”
牛大花又硬塞来一小包糖。
“不舒服就含一块。”
“别跟自己硬撑。”
严三湖站在最后头,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要真有人敢碰你,俺也去活剐了他。”
陆丹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
“三舅,别把话说太满。”
“我还等着回来吃你做的鱼呢。”
严三湖眼眶一下红了,抬手就挥。
“滚滚滚,赶紧去。”
牛车晃晃悠悠出了葛源乡。
陆丹青靠在车壁上,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山路一点点后退。
她心里很静。
因为她知道,这一趟去京城,陆光宗一定不会老实。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严家,有书院,有一路埋下的眼线和安排。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陆光宗会急。
他越急,越容易露头。
车走到第三日,已经入了府道。
路上的举子越来越多。
彼此间虽不都认识,可一听名字,便知道谁是谁。
有人远远看见陆丹青,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陆丹青?”
“对,就是她。”
“真这么小?”
“可不是。”
“听说她前几科全是头名。”
“我原以为是传得夸张,如今看着,竟是真的。”
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在每到一处驿站或客栈时,都会先看窗外、看门口、看后墙。
这一动作看得严承聪心里发紧。
“丹青,你在看什么?”
陆丹青低声道。
“看有没有人跟。”
严承聪立刻警觉。
“真有人?”
陆丹青摇头。
“现在还没有。”
“可快了。”
她这话说完,系统忽然出声。
【宿主。】
【左侧后窗外,有人盯了两次。】
陆丹青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
她从容地喝了口水。
灵泉水还没开。
但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用灵泉碎水慢慢养着身体,气色远比外人想得稳。
真要硬拖一拖,拖到会试前后,是够的。
她没有立刻拆穿。
因为她也想看看,陆光宗到底会派什么人来。
到了第四日夜里,队伍在一处不大不小的驿路客栈落脚。
这一路同行的,除了她与严承聪,还有两位同路赴考的举子和一位书院代为安排的护送人。
大家都累了。
一进院,便各自安顿。
可陆丹青刚把包袱放下,系统便忽然警示。
【宿主。】
【东边屋顶,西边柴棚,后门外巷口。】
【三处都有动静。】
陆丹青手指微微一紧。
“终于来了。”
她说得很轻。
严承聪却一下站直了。
“什么来了?”
陆丹青把包袱放好,抬眼看向窗纸。
“让你们别睡太死的东西。”
严承聪一愣,正要再问,院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便是门板被重重撞开的声音。
“有贼!”
“有人闯院!”
“护住考生!”
这一声刚起,整个客栈里顿时乱成一团。
陆丹青心头却稳得很。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冲着她来的。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便清楚,陆光宗已经把自己推下来了。
下一刻,窗外刀光一闪。
一道黑影直接破窗而入,手里一柄短刀,奔着她心口就扎。
严承聪吓得失声。
“丹青!”
陆丹青却像早有预料,腰身往后一折,抬手一挡。
刀刃擦着她臂侧划过去,顿时带出一串血线。
她人也顺势摔在地上。
“丹青!”
严承聪扑过来就要扶。
陆丹青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发虚。
“别碰我。”
“有人……不止一个。”
外头立刻又是一阵打斗声。
木桌翻倒,碗碟碎裂,窗棂被踹得四分五裂。
那名护送人拔刀迎上,厉声道。
“护好陆姑娘!”
“别让人近身!”
另一位同行举子脸都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刺客!”
陆丹青靠在墙边,故意喘得极急。
她那一刀其实并不算重,真正受伤的位置在臂侧,可她早在刀入肉的一瞬,便让系统以最小代价稳住了筋骨和脉息。
痛是真痛。
血也是真血。
可要死,还不至于。
她要的就是这个。
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外头的人打得极凶。
刺客显然不止一个。
可他们也没料到,客栈里竟会有这样几个随行的人,真拦起来,竟一时没能靠近她。
其中一个刺客见没得手,竟转身就往院墙外窜。
另一个却像不肯死心,挥刀逼近,嘴里低吼。
“杀了她!”
“别叫她活着回去!”
严承聪一听,脸都吓白了。
“他们是冲你来的!”
陆丹青靠着墙,呼吸越来越急,脸色也一点点白下去。
她低声道。
“扶我坐好。”
“别让旁人看出来我还撑得住。”
严承聪几乎要疯了。
“都这样了还撑!”
陆丹青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
“照我说的做。”
“快。”
严承聪一愣,还是咬牙把她半扶半抱地挪到炕边。
她脸色白得骇人。
手臂上的血慢慢渗开,把袖子染湿了一大片。
外头护送人终于把最凶的那个刺客逼退,屋里这才暂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客栈老板才哆哆嗦嗦进来。
“几位客官……没事吧?”
那同行举子连声道。
“快去请郎中!”
“还有,报官!”
“这绝不是寻常盗匪!”
陆丹青闭着眼,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其实她脑子清醒得很。
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