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放心,我定不轻饶他。”
这话说得漂亮。
旁人一听,还真像那么回事。
毕竟陆耀祖如今废了,嫉妒陆丹青的风光,也说得通。
再加上刚才陆耀祖自己又一口一个“四叔救我”,反倒更像是慌极了找人。
大多数人还真没往更深处想。
陆丹青却看着陆光宗,心里冷得很。
他不是来认错的。
他是来灭口的。
陆光宗显然也怕陆耀祖再乱说,竟当着众人的面,拎着人就往外拖。
“先带回去!”
“等明日,我亲自押他来赔罪,再去县里请罪!”
严三湖一听就不乐意了。
“放屁!”
“你说带走就带走?”
严二江却按住了他。
因为他看出来了。
现在院里人太多,真闹到送官,反而场面更乱。
更何况陆耀祖虽认了,可酒已经打翻,证物没了。
真送到官面上,未必立刻就能咬死。
不如先看看陆光宗想怎么收场。
“行。”
严二江冷声道。
“带走可以。”
“但这事没完。”
“明日你若不给个交代,咱们就去县里说。”
陆光宗点头,压着怒意。
“自然。”
他拖着陆耀祖往外走时,陆耀祖还在哭叫。
“四叔!”
“你说过你会兜着我的!”
这一句喊出来,陆光宗背脊都僵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直接反手一拳砸在陆耀祖肚子上。
“闭嘴!”
陆耀祖疼得弓成一团,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只当陆光宗是怒极。
只有陆丹青看得清清楚楚。
他急了。
因为陆耀祖差点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这一场流水席,最终到底没法再热闹下去。
人是散了。
可散得都在议论。
“陆耀祖疯了吧。”
“都废成那样了,还敢来害人。”
“我看就是嫉妒。”
“也是,丹青现在多大出息,他算什么东西。”
“陆家真是丢死人了。”
严家院里收拾残局时,牛大花还在骂。
“晦气!”
“真是晦气透了!”
严琥珀一边刷碗一边磨牙。
“早知道刚才就该狠狠干一顿。”
梅氏心有余悸,拉着陆丹青的手摸了又摸。
“没事吧?”
“真没事吧?”
陆丹青安抚她。
“没事。”
“我一口都没碰。”
严承聪站在一旁,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你先叫我接杯……”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
可谁都明白。
若不是她机警,这会儿躺下去的,可能真就是她。
严老头坐在堂屋里,许久没说话。
最后才低沉道。
“明儿起,丹青身边不能离人。”
“书院、县里、乡里,走哪儿都得有人跟。”
“再不能给陆家钻空子的机会。”
众人齐齐应下。
与此同时,陆光宗那边把陆耀祖拖回家后,院门一关,脸色就彻底变了。
“废物!”
他一脚踹在陆耀祖腿弯上,直接把人踹跪了。
陆耀祖本来就又怕又疼,这一下更是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四叔,我也不想的!”
“都怪她太精了!”
“她像早就知道一样!”
陆光宗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还有脸说!”
“我叫你下手,是叫你成事,不是叫你当众露馅!”
陆耀祖哭着抬头。
“我也不知道承聪会来接杯……”
“我本来就快成了!”
陆光宗几乎想一脚踩死他。
可到底忍住了。
因为眼下还不能让陆耀祖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剩下的药呢?”
陆耀祖一愣。
“什……什么剩下的药?”
陆光宗眼神一厉。
“别装傻。”
“我给你的那包药,没用完的呢?”
陆耀祖脸色一下白了。
“我……我回来路上,怕被人搜到,就包在一包肉脯里了。”
陆光宗眉头猛地一跳。
“肉脯?”
“放哪儿了?”
陆耀祖哆哆嗦嗦。
“我……我顺手放在灶房案上了……”
这句话一出,陆光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几乎立刻转身就往灶房冲。
结果还没进门,院外就先炸起了一阵哭嚎。
“不好了!”
“不好了!”
“大郎和大嫂出事了!”
陆光宗脚步猛地一顿,心口一下沉到谷底。
院外冲进来的人是陆三郎。
脸都白了。
“大哥和大嫂回来后喝了灶房里那壶泡肉脯的汤水。”
“刚开始还说肚子绞,后来就吐!”
“吐着吐着人都抽了!”
“现在……现在不动了!”
赵氏翠花在后头一听,腿一软,当场就瘫了。
“你说什么?”
“大郎怎么了?”
陆光宗脸色煞白,抬脚就冲进大房那屋。
一进门,一股酸腐和药味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吐出来的脏污。
王小娥倒在炕边,眼睛还瞪着,嘴角发青。
陆大郎则歪在地上,手还抓着肚子,已经没了气。
赵氏翠花一看见,嗓子都劈了。
“大郎——”
“小娥——”
她扑上去一摸,整个人直接疯了。
“死了!”
“真死了!”
陆家院里一下炸成一锅粥。
李招娣抱着三个闺女往后缩,脸都吓青了。
陆大牛拄着门框,手抖得站都站不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可这还不是最乱的。
更乱的是另一边也有人开始吐。
“娘!”
“娘你怎么了!”
陆光宗媳妇本就有孕,先前看灶房里有现成吃食,也跟着吃了两口,喝了半碗汤。
这会儿腹中绞得厉害,人已经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裙下慢慢见了红。
她惨叫得嗓子都变了。
“疼!”
“我的肚子!”
“救命……救命啊!”
院里妇人们全乱了。
“快扶住她!”
“请郎中!”
“快去请郎中!”
牛车还没套,郑老实就被严琥珀那边的人临时抓来过帮忙,结果一看这边满院死人,也愣住了。
陆光宗却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
全完了。
他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那包药。
陆耀祖这个蠢货,没把药处置掉,竟藏进了吃食里。
而家里人不知情,顺手就分了吃。
大哥、大嫂吃得最多,当场暴毙。
其他人有的沾了几口,症状轻些。
陆光宗媳妇肚里还有孩子,这回更是要命。
他只觉得胸口一股火猛地往上冲,眼前都开始发红。
“陆耀祖!”
他转头冲出去,一把揪住缩在墙边发抖的陆耀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个畜生!”
“你把药放灶房?”
陆耀祖也吓傻了。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吃……”
“我以为回头就拿走……”
“四叔,我真不是故意的!”
陆光宗一拳砸在他脸上。
“不是故意?”
“你害人都害到自己家里来了!”
陆耀祖被打得摔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我错了!”
“我真错了!”
可这时候,说错已经晚了。
院里哭声、骂声、惨叫声搅成一片。
赵氏翠花抱着陆大郎的尸体哭得快背过气去。
“老天爷啊!”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王小娥娘家那边若听见,怕是也要闹翻天。
陆光宗媳妇那边更糟。
郎中还没来,人先掉了孩子。
一盆一盆血水往外端。
她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剩抽气。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啊……”
李招娣在旁边帮忙,手都抖。
“快按住她!”
“别让她乱动!”
陆大牛整个人像一截干木头似的站在院里。
一时看看死掉的大儿子,一时又看看流产的儿媳妇,嘴唇哆嗦着,竟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赵氏翠花哭到最后,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耀祖。
“你说!”
“是不是你干的!”
陆耀祖被这眼神一看,整个人都缩了。
“奶……我……”
赵氏翠花一见他这模样,什么都懂了。
她扑上去就抓。
“你个丧门星!”
“你要害别人,怎么先害了你爹娘!”
“你个孽障!”
陆耀祖被抓得满脸血道子,哭叫得更惨。
“不是我想的!”
“是四叔——”
话还没说完,陆光宗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
“你疯了!”
陆耀祖挣扎着,眼里全是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这回不只是杀人未遂。
还误毒死了亲爹亲娘。
他这辈子,都完了。
陆光宗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这个废物,已经不是废棋。
是祸根。
是随时会把所有事全抖出去的炸雷。
他现在甚至生出一股冲动。
干脆今晚就把陆耀祖掐死。
可不行。
院里人太多。
事情太乱。
真死了,只会更麻烦。
郎中终于赶到时,陆家院里已经像办丧一样了。
郎中先看了死人,摇头。
“迟了。”
再去看陆光宗媳妇,脸色更差。
“孩子保不住了。”
“人能不能稳住,还得看今晚。”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阵哭。
陆光宗站在院子正中,只觉得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算计了一场。
想借陆耀祖的手弄死陆丹青。
结果陆丹青毫发无伤。
反倒是陆家先死了两个,伤了几个,还掉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不是失败。
这是反噬。
是赤裸裸打在他脸上的反噬。
赵氏翠花哭到最后,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报应!”
“这是报应啊!”
“陆丹青那个死丫头命硬!”
“咱们不该招她……”
陆光宗原本还强压着。
一听这话,胸口那股火终于彻底炸了。
“闭嘴!”
他猛地吼出声,吓得满院都安静了一瞬。
赵氏翠花愣愣看着他。
陆光宗眼里全是血丝,声音阴沉得像要吃人。
“什么报应。”
“这不是报应。”
“这是没成。”
“若成了,哪还有今天这些事!”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几个清醒的人都听得心头发凉。
陆大牛抬头看他,眼神都发直。
“老四……”
“你说什么?”
陆光宗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僵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又生生把情绪压了回去,冷声道。
“我说的是,若那畜生不去严家闹,哪会有今天这些事。”
话是圆回去了。
可陆大牛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最出息的四儿子,眼神竟比陆耀祖那个疯小子还可怕。
夜深时,陆家终于勉强安静下来。
死人被挪进了偏屋。
流产的妇人还在低低呻吟。
赵氏翠花哭晕过去两回。
陆耀祖则被陆光宗亲手锁进了柴房。
门一关,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耀祖扑到门边拼命砸。
“四叔!”
“你放我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
“四叔!”
门外,陆光宗站着没动。
许久后,他才隔着门板,低低说了一句。
“你最好闭嘴。”
“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先弄死你。”
柴房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陆耀祖压不住的抽泣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陆光宗转身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还算斯文的脸映得阴森极了。
他走到院里,抬头看了眼严家方向。
那边今晚虽出了事,可到底没死人。
陆丹青还活着。
还被严家围得好好的。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他。
先前他还只是怕。
现在,他是恨。
恨她为什么总能避过去。
恨她为什么每次都往前走。
恨她还这么小,却已经逼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光宗慢慢攥紧了手。
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狠的念头。
陆丹青,不能活。
必须死。
否则,今日死的是大哥大嫂,明日被逼到绝路上的,就会是他。
而另一头,陆丹青在书院后山,跟沈真石说起。
“老师,明年会试,我想去。”
沈真石原本正在写字,笔尖一顿。
“你说什么?”
陆丹青重复了一遍。
“明年春闱,我想去京城。”
这回连一旁的萧烈都猛地抬起头。
“小师妹,你才九岁。”
张言也惊了。
“你如今连十岁都不到,去会试?”
陆丹青点头。
“十岁前后,没差多少。”
萧烈忍不住笑。
“没差多少?”
“你这话也太轻巧了。”
“会试可不是县试府试。”
“那是天下举子都要去的地方。”
“你去了,连礼部的老官都要多看你几眼。”
苏素真倒是没笑。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缓声道。
“你真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