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
赵小英把三号机的防尘布掀开,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
“紧张?”徐芷柔问。
“不紧张。”赵小英的手在抖。
“那你手抖什么?”
赵小英把手攥起来,塞进袖子里。“天冷。”
展馆里二十六度,林跃后脑勺冒汗。
徐芷柔没拆穿她,走到测试架旁边检查砝码。宋止戈已经把十个砝码全部校过,每个误差不超过一克。
“日本客商看什么?”宋止戈问。
“看丝的均匀度和光泽,可能还会拿放大镜。”
宋止戈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绒布,把测试架的托盘擦了一遍。
一点五十五。
方志远从b区通道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吴处长和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走路带风。另一个矮一截,抱着个皮质公文包,像是翻译。
方志远走到展位前,朝徐芷柔使了个眼色。
吴处长带着日本客商走进来。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三号机前,看了赵小英三秒钟,开口说了句日语。
翻译跟上:“田中先生问,这台机器一天能出多少丝。”
“一百匹。”徐芷柔答。
翻译转述,田中又说了一串。
“他想看出丝过程。”
赵小英已经坐好了。手不抖了。
茧子入水,丝头挑起来,缠上卷轴。赵小英的手指稳得像是长在机器上的零件。丝从茧子里抽出来,一根接一根,细而连贯。
田中凑近看了五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放大镜。
他把放大镜对准正在缠绕的丝线,看了十几秒,转头跟翻译说了句话。
翻译的脸上多了点表情:“田中先生说,这个均匀度,跟他在京都见过的手?的生丝接近。”
吴处长看了徐芷柔一眼。
田中走到测试架前面,宋止戈已经挂好了丝。
“请。”
田中自己动手加砝码。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他加得很慢,每加一块就低头看丝线的形变。
第六块。
第七块。
第八块。
丝线绷得笔直,没有任何松动。
田中的放大镜又凑上去了。他看了看丝线表面,嘴里咕噜了一句。
翻译说:“他问这根丝的纤度是多少。”
“二点二到二点五旦。”宋止戈报数。
田中把放大镜收起来,转身面对徐芷柔,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翻译整理了一下:“田中先生说,他们公司在日本做高端和服面料,一直从中国进口生丝,但国内大部分厂家的丝达不到他的标准。你们这个品质,他有兴趣谈长期合作。”
徐芷柔没有马上接话。
吴处长在旁边开口了:“田中先生的公司是我们局里的重点客户,一年进口量在两万匹以上。”
两万匹。
林跃在后面搬东西的手停了。
徐芷柔说:“我们目前产能有限,长期合作需要分批交货,第一批可以先供三千匹。”
翻译转述后,田中点了点头,从翻译手里接过公文包,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日文和英文,公司名是“田中?的织株式会社”。
田中又说了一句,翻译跟上:“他说展会结束后,希望去你们工坊实地考察。”
“随时欢迎。”
田中跟吴处长说了几句,两人一起往下一个展区走了。方志远又落后半步,在徐芷柔面前停了一下。
“准备好验收材料,展会结束第三天,吴处长带人去你们镇上。”
“明白。”
方志远走了。
林跃把手里的麻袋放下,蹲在地上喘气。“当家,两万匹。两万匹啊。”
“先把眼前这三千匹做好。”
“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
赵小英从机器后面探出头:“当家,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还行,手没抖。”
赵小英嘿嘿笑了一声,又低头干活。
宋止戈把砝码收回盒子里,走到徐芷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匹,现有产能不够。”
“回去扩产,先把外贸局的验收过了。”
“机器我来想办法。”
徐芷柔点头,没再说。
下午三点。
A区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林跃伸脖子看了看,缩回来。
“省二丝厂那边,有个客商在跟马建军吵架。”
“吵什么?”
“好像是货不对版。客商拿了他们的样品回去验过,说拉力跟标注的差了一截。”
桌面的展板开口了:“马建军把那个客商推出去了,还踢翻了一把椅子。陈维国在后面拉他。”
徐芷柔没去看。马建军的展位本来人就少,这一闹,剩下的客商也不会再过去了。
四点半,临近闭馆。
今天一共收了十九张名片。其中三张是进出口公司的,两张是省内纺织厂的采购。再加上田中那张,含金量最高。
赵小英关了机器,把三号机擦干净。林跃数了数剩余的样品丝卷。
“当家,样品快不够了。”
“剩几卷?”
“四卷。明天还有一天展会。”
“省着用,只给重点客商看。”
宋止戈蹲在铁箱旁边检查鱼线。线还在,没人碰过。
晚饭在展馆门口的面馆吃的。四个人坐一排,面前四碗阳春面。
林跃吃完自己的,看了看赵小英碗里剩的半碗。
“你不吃了?”
“吃饱了。”
林跃伸筷子就要夹。赵小英把碗往徐芷柔那边一推。“给当家。”
徐芷柔没要。宋止戈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汤喝了,站起来去柜台。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荷包蛋,放在徐芷柔面前。
“吃面没营养。”
林跃的筷子又悬在半空了。赵小英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徐芷柔把荷包蛋吃了。没说谢,也没说别的。
晚上八点,徐芷柔和赵小英回招待所。
宋止戈和林跃留守展位。今晚宋止戈前半夜,林跃后半夜。
徐芷柔走之前,在展位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注意李四。马建军下午发了火,他可能今晚动手。”
宋止戈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扳手转了一圈。“来了就好。”
徐芷柔走了。
招待所。
赵小英洗了脸就躺下了。今天站了一整天,她腿酸得直哼哼。
“当家,日本人的单子真能接下来吗?”
“先过验收再说。”
“那要是过了呢?”
“过了就扩产。你当师傅,带新人。”
赵小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笑。“我才学了几个月,就当师傅了?”
“你手上的活,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个。”
赵小英没再说话。
枕头开口了。
“展览馆b区。李四又来了。他推着垃圾车停在12号展位外面。宋止戈没坐在椅子上。”
徐芷柔睁开眼。
“宋止戈站在围板后面,背靠着墙。李四看了一圈,没看见人,把垃圾车推进了展位。他蹲下来摸铁箱的锁。”
枕头停了两秒。
“鱼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