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招待所的路上,赵小英问了句:“当家,那个王三会把马建军供出来吗?”
“他不知道马建军。中间隔着陈维国。”
“那不是白抓了?”
“不白。客商看见了。”
赵小英想了想,明白了。客商看见有人往丝里塞废料,又看见工坊当场抓住,反而证明了他们的东西值得被人使坏。
招待所的铁架床硬得硌人。赵小英翻了两个身就睡着了。
徐芷柔没睡。
枕头开口了:“展览馆b区通道,李四刚从A区走过来,穿着保洁服,手里推着垃圾车。他在12号展位外面停了一下,看见宋止戈坐在里面,又推着车走了。”
试探。
枕头接着说:“他绕到c区转了一圈,又回到A区。省二丝厂展位里面,陈维国在等他。陈维国问他动手没有,他说有人守着,进不去。陈维国让他等后半夜,等那个高个子睡了再去。”
等后半夜。他们不知道宋止戈和林跃是轮班。
徐芷柔闭上眼。宋止戈前半夜不会睡,林跃后半夜接班——林跃靠得住吗?
上次在工坊他能睡到口水流一滩。
她睁开眼,穿好衣服出了门。
夜里十点半,展览馆侧门有保安值班。徐芷柔出示参展证,保安放了行。
b区通道里灯开了三分之一,昏黄的光打在地上。远处有拖把桶滚动的声音。
12号展位。宋止戈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本机械手册在翻。林跃躺在地上的行军毯里,鼾声平稳。
听见脚步,宋止戈抬头。
“你怎么来了?”
“林跃后半夜守不住。”
宋止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跃,没反驳。他合上书,把另一张折叠椅打开。
“坐这。”
两把椅子中间隔了半米。夜里展馆凉,徐芷柔穿了件薄外套,坐下后把手揣进袖子里。
宋止戈站起来,从木箱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油布,递过去。
“垫腿上。”
徐芷柔接了,铺在膝盖上。油布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和宋止戈身上的味道一样。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没说话。
过了十分钟,宋止戈开口:“白天那个采购经理,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的,你打算跟进?”
“展会结束后联系。先拿下外贸局的单子,再谈别的。”
“五千匹三个月交货,机器不够。”
“回去扩产。再加三台机器,招六个人。”
宋止戈算了一下:“三台机器我得做两个月。”
“图纸现成的,找铸造厂做外壳,你只管核心部件。”
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是在心里排工期。
折叠椅的铁管在徐芷柔脑子里说了句:“他想说,两个月太赶了,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办不到。”
十一点半。
通道尽头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
宋止戈的手从膝盖移到椅背上,身体前倾了两寸。
一个穿保洁服的人推着垃圾车慢慢过来了。中等身材,走路带着点驼背,脑袋往展位里面探。
走到12号前面,那人停了。
他看见了两个人坐在里面。
垃圾车的轮子在她脑子里骂了一句:“完了,两个人,他妈的陈维国说只有一个。”
李四愣了两秒,推着车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宋止戈没追。
“不抓?”徐芷柔问。
“他没动手,抓了说不清。”
徐芷柔点头。现行犯才有用,空手来空手走,抓了反而给马建军留话柄。
“明天他还会来。”
“明天我在丝箱旁边装个东西。”宋止戈靠回椅背,“谁碰箱子,我这边立刻知道。”
“什么东西?”
“鱼线。拴在箱盖和椅子腿上,一拉就响。”
土办法,但管用。
凌晨一点,林跃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宋止戈看了他一眼。“叫他起来?”
“让他睡吧。”
徐芷柔把油布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困意上来了,眼皮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头歪到了一边,磕在什么东西上。硬的,带着体温。
是宋止戈的肩膀。
她半梦半醒间想抬头,宋止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
“别动。”
她没动。
折叠椅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下——是宋止戈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两寸。
肩膀的角度刚好,不硌人。
徐芷柔闭着眼,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林跃的呼噜声突然断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四周看。
看见两把椅子并在一起,徐芷柔的脑袋靠在宋止戈肩上,宋止戈的脑袋微微偏向她那一侧,两个人都闭着眼。
林跃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拿起水壶去找饮水处。走出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宋止戈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闭嘴。
林跃缩了缩脖子,抱着水壶跑了。
展会第二天。
早上八点,徐芷柔醒来的时候,肩膀旁边已经空了。宋止戈站在三号机前面检查螺丝,袖子卷到手肘。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没提昨晚的事。
宋止戈也没提。
林跃端着三碗粥回来,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徐芷柔,又看了看宋止戈,欲言又止。
“说。”徐芷柔端起粥。
“没事。”林跃低头喝粥,“就是觉得今天的粥有点甜。”
赵小英八点到了展位,换好工装,把头发重新扎紧。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徐芷柔。
“还行。”
椅子腿的鱼线已经拴好了。一根透明线从铁箱盖延伸到宋止戈的椅子下方,肉眼几乎看不见。
九点开馆。
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客商,是方志远。
他走到12号展位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徐同志,这是昨天管理处报上来的情况。吴处长看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徐芷柔接过信封。
方志远压低声音:“他说,能守住货的人,才配接大单。下午他再来一趟,带日本客商。”
日本客商。
徐芷柔把信封收好。“几点?”
“两点。”
方志远走了。
林跃没忍住,拍了一下大腿:“日本客商!当家,这是要出口啊!”
“闭嘴干活。”
徐芷柔转头看向A区。
省二丝厂的展位帘子拉开了。马建军站在前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丝样。他的脸上带着笑,正在跟一个穿皮夹克的客商说话。
但那个客商只停了十几秒,拿起一卷丝看了看,放下了,转身往b区走来。
马建军的笑收了。
桌面的展板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声:“马建军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下午两点。日本客商。
徐芷柔回头看了一眼宋止戈。
“两点之前,把测试架上的砝码全部校准。”
宋止戈应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拿出小秤。
赵小英坐在三号机前,深吸了口气,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展会第二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