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军部正式下发《全军五大番号整编令》。
镇北军、镇南军、镇东军、镇西军、大明集团军。
文书由军部统一印制，加盖兵部复核章、御前行印，三道手续缺一不可。
随文书一同下发的，还有两样东西。
新军饷标准。
全员上浮一成五，按番号拨付，不再经由原营主将之手。
新职级对照表。
从伍长到千户，每一级对应的权责、薪俸、晋升路径，白纸黑字，贴在每座军营的辕门口。
消息传开那天，各地卫所的反应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普通士兵乐疯了。
饷银涨了一成五，按新规矩直接打到个人名下，不用再看上头武官的脸色。
淮西系中层武官脸绿了。
番号一换，兵不再是谁的兵，是哪个军的兵。
想调人、想截饷、想拉山头，每一步都得过军部审批。
朱标带着三个随从，花了十二天，跑遍京畿周边六座营地。
每到一处，他不看校场操练，不看军械库存只看一样东西：辕门口那张职级对照表下面，士兵们排的队。
排干什么？
登记个人军饷账户。
一个步营千户凑上来陪走，满脸堆笑：“殿下放心，弟兄们都登了，没一个落下的！”
朱标没搭他那茬，目光落在队尾一个老兵身上。
那老兵攥着刚领到的登记回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哆嗦。
“你叫什么？”
老兵扑通跪下：“回殿下，小的孙大牛，入伍十一年。”
“以前军饷怎么发的？”
孙大牛垂着头，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以前……都是百户大人代领，扣了伙食钱再分给俺们。能拿到手的，十成里有六成就不错了。”
朱标没吭声，转身走了。
那个千户还跟在后面赔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识趣地停了脚步。
回程的马上，朱标把缰绳攥得指节泛白。
六成。
十一年，只拿到六成的饷银。
剩下的四成，全被层截留了。
这就是淮西养私兵的根基不是靠什么忠义，是靠把底层士兵的命根子捏在手里。
现在这根基，断了。
腊月十五，早朝。
卫安正汇报镇东军编制移交进度，话还没说完，淮西那列齐刷刷站出来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兵部主事，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陛下！臣弹劾卫安！”
朱元璋眼皮抬了一下。
“全国火车基建各线工地，年关将至，数万工匠盼归不得！卫安为赶工期，强令工匠不得停工返乡民怨沸腾，百姓苦不堪言！”
话音一落，后面跟上来一片。
“年节乃人伦大事，强征百姓劳作违天理、悖人情！”
“臣请陛下暂缓基建，令工匠归乡过年！”
“工部权柄过重，当另设监理分权”
八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比戏班子还熟练。
卫安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军改这头啃不动，改打基建的主意了。
工匠年关想回家这确实是个口子。
老东西眼睛毒，挑的时机够刁。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八个人脸上扫过，落到卫安身上。
“卫安，工匠返乡一事，你怎么说？”
卫安把竹签摘下来，拱手。
“老子说三件事。”
“第一，全线火车工地，年关不停工。”
淮西那列，几个人脸上闪过喜色这是坐实了不体恤百姓的口实。
卫安没给他们高兴的时间。
“第二，在岗工匠即日起发放三倍工钱。腊月十五至正月十五，整一个月，日结三倍。”
“第三，所有工地升级食宿标准，每人发年货补贴白银二两，按批次轮休探亲愿留的留，想走的走，不强留一个人。”
卫安顿了一拍，那双眼扫过淮西那列八个人。
“谁家过年不想多挣钱？三倍工钱摆在那儿，老子倒想看，有几个工匠舍得走。”
方才那个兵部主事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三倍工钱加年货补贴这笔账算下来，工匠留在工地比回家种地划算十倍。
谁还闹？
谁还要回家？
弹劾他强征？
人家根本不强征。
是工匠自己不肯走。
朱元璋把那份奏本翻了两页，搁回御案。
“准了。经费走户部专项。”
朱元璋扫了一眼淮西那列。
“往后弹劾要拿实据，别拿臆想当奏本。散了。”
三日后，官报刊载新政全文。
各地工的反应比朝堂快得多。
消息传到徐州段铁路工地时，正值午饭。
工匠们围着粥棚，有人念完告示上的内容，整片工棚炸了。
“三倍？！”
“日结三倍工钱？还有年货补贴？”
“老子不走了！过完年再说！”
原本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动身的，一个把包袱又扔回了铺上。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月内传遍各省。民间茶楼里的风向，从卫安不让人过年，彻底翻成了这位卫安属实厚道。
李善长坐在府里听完这些消息，一颗没落地。
又败了。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磨，磨得他太阳穴跳了一夜。
腊月二十八，五大军区整编文书全部归档。
卫安把最后一册军区调度流程备案合上，扔给吴飞。
“存副本三份，分送户部、兵部、太子殿下各一。”
吴飞接过去翻了一眼封皮《洪武十五年·全军五大番号制度运行手册》。
军队调度、军饷核发、军械审批。
三项核心流程，全部收归朝廷。
从这一天起，淮西在军中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正式化为纸面上一行冰冷的历史存档。
除夕，百官散朝，满京城张灯结彩。
卫安刚把全年政务台账汇总递进宫里，墨迹还没凉透，一个小太监就贴着墙根跑来了。
“卫安，陛下口谕城墙上候着。”
卫安跟那小太监穿过三道宫门，登上了京城北面的城墙垛口。
朱元璋已经在了。
没有侍从，没有太监，连个端茶的都没有。
朱元璋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双手撑在城垛上，望着城外灰蒙蒙的暮色。
身后的宫人在十步之外止了步，齐刷刷退了下去。
风从北面灌过来，刮得城头旗帜猎作响。
卫安走到朱元璋身侧三步处，站定。
没跪，没行礼。
朱元璋也没回头。
沉默了十几息，朱元璋开口了。
“卫安。”
“臣在。”
“朕的几个儿子你觉得，该怎么办？”
卫安目光越过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陛下问的是哪个层面？”
“都问。”
卫安沉了两息。
“藩王就藩，手里有兵有地有民这本身就是病根。殿下身子弱，将来若镇不住……”
他没把话说完。
朱元璋转过身，那双老眼盯着他，风把玄色常服吹得猎作响。
“你有法子？”
“有。但不是现在。北元不灭，藩王就得留着镇边。等外患平了，再动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