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了他没吭声。
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那片沉暮色。
两人在城墙上又站了一刻钟,一句话没再说。
正月初三。
京师还沉在鞭炮纸灰和年酒余味里,卫安书房的案上已经摞起了三摞文书铁路二期勘线报告、民生银行各府开户进度、年后军粮调拨计划。
吴飞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卫安正把一份铁路造价预算翻到第三页。
“大人,年后第一批工匠已经返岗了,徐州段”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常桓浑身风尘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管竹筒。
“大人!边报加急北元乃儿不花突袭燕、晋边镇,三日内连破两座县城!”
卫安手里的茶盏搁下来,。
“哪个方向?”
“避开了大同正面防线,从东面绕插进来,打的是蔚州、广灵一带。当地守军兵力不足,仓促应战,已经丢了两处粮仓。”
卫安把竹筒接过来拆开,扫了三行,指尖在守军兵力不足六个字上敲了一下。
蔚州、广灵这片是原先蓝玉旧部驻防的地盘。
番号改了,人还是那帮人。
乃儿不花挑年关动手,挑的就是这些人过年松懈的档口。
老子年前刚把番号制度落地,还没来得及换防这一刀,扎得够准。
“锦衣卫那头有没有提前收到风声?”
常桓摇头:“乃儿不花是突然集结的部族兵马,不走常规路线,斥候没截到。”
卫安把边报摊平在案上。
“报宫里。立刻。”
同一时辰,李善长府邸。
消息比官报快了半个时辰淮西在边镇还有自己人,飞鸽传书。
老头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边患。
乃儿不花打的是蔚州、广灵蓝玉旧部的防区。
卫安那套番号制度刚落地不到一个月,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边防衔接必然出纰漏这不是老夫说的,是事实。
他把纸条往烛火上一凑,看着火苗舔尽最后字迹。
“来人。”
“今夜把名单上的人全约到府里来。”
当夜,李善长偏厅。
来了十二个人。
比往常多了四个有两个是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兵部司郎中。
李善长拄着手杖坐在椅上,声气不高
“诸位都知道了。北元乃儿不花破边,守军不战而溃。明日朝会,陛下必然问责。”
一个都督府佥事搓着手:“国公的意思是”
“卫安的军改,把旧营拆了、番号换了、主将调了。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仗怎么打?边患之责,根子在军改。明日早朝,咱们十二个人,一起说。”
众人互相对视,眼底那点热乎劲压不住。
角落里,一个人没吭声。
那人穿着半旧的绸衫,坐在最暗的位子上蓝玉。
赋闲好些时日,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里压着的东西,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烫。
乃儿不花……那是老子当年追了三千里没追上的人。
他打的蔚州、广灵,是老子一手练出来的兵驻守的地方。
卫安把老子的兵拆了、番号换了现在出事了。
只要陛下开口问谁能打。
蓝玉没说话,可那只攥在膝头的拳,指节泛了白。
正月初四,辰时。
临朝会。
奉天殿里的气氛比腊月的北风还冷。
边报已经递到了御案上乃儿不花继续劫掠,蔚州失守,广灵告急,当地百姓流离者逾万。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
李善长出列了。
“陛下,臣痛心疾首。”
“蔚州、广灵驻军,原系百战精锐,何以一触即溃?臣以为,根由在军改。”
“卫安推行五大番号制,强行拆分旧营编制,致使边镇将不知兵、兵不识将。新春之际,换防未竟,协调失灵方予北元可乘之机!”
话音一落,淮西那列哗地站出来一片。
“臣附议!军改操之过急,贻误边防!”
“蔚州守将系新调任,对当地地形一无所知”
“三万百姓流离失所,卫安难辞其咎!”
朱元璋的目光落到卫安身上。
卫安站在原位。
“卫安。”
“臣在。”
“你怎么说?”
“老子说三件事!第一蔚州、广灵守军编制,至今未动。”
“五大番号整编,年前只完成了京畿和中原腹地的营盘调配。边镇因距离远、事务杂,排在第二批年后才动。蔚州那帮人,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将、原来的编制。”
“将不知兵?那是他自己带了三年的兵。兵不识将?那是跟了他三年的将。不战而溃,跟老子的番号制有一文钱关系?”
卫安从袖中抽出一册薄本,双手呈上御案。
“第二。蔚州守将赵某,去年锦衣卫查实吃空饷三百二十人,实际在册兵员比花名册少了两成。广灵千户李某,军械库亏空铁甲四百副,去年冬拨付的御寒棉衣,只有半数发到士兵手里。”
“两成兵力是空的,军械只有一半这仗怎么打?靠嘴吹死乃儿不花?”
“第三。”
卫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李善长。
“赵某是谁举荐入蔚州的,李某又是谁的旧部韩国公比老子清楚。”
李善长的脸色没变。
朱元璋翻了两页那本薄册子,啪地合上。
那双老眼从李善长脸上划过,没说话。
殿内寂了五息。
朱标出列。
“父皇,边患紧急,追责可容后议。当务之急是退敌。”
太子的声气平稳。
“乃儿不花用兵狡诈,非寻常将领可敌。儿臣以为当召集老将入宫议事,共商破敌之策。”
“凉国公蓝玉久经沙场,熟知北元战法。虽赋闲在家,然国难之际,当以大局为重臣请传唤蓝玉入宫献策。”
李善长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意外是压不住的喜色。
成了。
卫安站在原位,目光落在朱标侧脸上。
好一个召集老将入宫议事。
不给兵权,不复官职,只是献策进了宫,就进了笼子。
李善长以为鱼上了钩。
钩上挂的是谁的饵,他还没看明白。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那双老眼扫过太子,又扫过卫安。
“准。”
“传蓝玉。”
殿外,一个小太监飞奔而出。
与此同时,另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边报,朝京师方向疾驰。
蔚州城外三十里,乃儿不花的骑兵没有退他们在扎营。
蓝玉进殿。
他瘦了整一圈,赋闲日久的武将,身上那股杀气非但没减,反而闷在骨头里发了酵。
“罪臣蓝玉,叩见陛下。”
朱元璋居高临下望着那颗花白了半边的头顶,没吭声。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