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站起身，目光没乱扫，只盯着御座方向。
朱元璋把边报扔到御案前沿。
“乃儿不花破蔚州，围广灵，兵锋直指燕境。你当年追了他三千里没追上现在他杀回来了。有什么话说？”
蓝玉牙关咬了一下。
“罪臣请战。”
朱元璋没接话，目光转向朱标。
朱标出列，声气稳当：“父皇，蓝玉虽有前罪，然国难当前，知兵善战者不可闲置。儿臣以为可令蓝玉戴罪随军出征，以战功赎罪。此前抄家之处罚暂不撤销，待其立功再议。”
朱元璋翻了翻手边那册锦衣卫呈上来的蓝玉近月行止记录困在宅邸里，没见外人，没传消息，连院子都很少出。
“准。”
蓝玉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上来的东西，旁人看不清但跪下去磕的那个头，砸得地砖闷响。
“罪臣谢陛下隆恩！”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朱标，在太子脸上停了不到半息。
那半息里，蓝玉攥在袖中的拳松开了。
“太子殿下大恩，蓝玉此命……”
朱元璋打断他。
“行了，别在这儿唱戏。退到班列里去。”
蓝玉闭嘴，退回武将队列末端。
可他站定的那一刻，淮西那列几个武官不约而同地直了脊背。
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
那是一种多年沙场厮杀磨出来的默契主心骨回来了。
卫安把这些细微的反应收进眼底，嘴角没动。
齐亮站在刑部位置上，看见淮西那列微妙的精神头变化，后脖颈发凉。
蓝玉站回去的那一刻，空气都不一样了。
关禁闭没磨掉他半分气势反倒是把一把钝刀重新开了刃。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侍郎王志伟出列，手里握着三份加急文书。
“燕王、晋王两处求援折子，今晨又到了三封。乃儿不花兵分两路，一路围广灵，一路已逼近大同外围。两位殿下请朝廷速发援军，迟则恐失重镇。”
“臣请立即出兵！北元兵锋日盛，再拖下去”
“应当即刻调集精锐北上，保住两位殿下的根基！”
“粮草走漕运转陆路，十日可抵大同”
十几个人前后脚跳出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朱元璋没拦，由着他们说了一通。
那双老眼从跳出来的人脸上一个扫过去。
“卫安。”
卫安出列，从袖中抽出一册厚本，双手呈上御案。
“臣有不同看法。”
“这是军部连夜整理的军情推演卷宗。臣的结论不必长途劳师远征。”
“燕、晋两地，合计常备军二十万。乃儿不花这次南下，满打满算凑了六万骑。二十万打六万，还有关隘地利在手打不赢？”
兵部那个刚喊速发援军的人张了张嘴。
卫安没给他开口的缝隙。
“长途驰援，粮草损耗是驻守的三倍。大军深入草原接敌，被伏击的概率比正面迎战高出五成。死人，费粮，拖工期图什么？”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手指点在一张舆图上。
“臣的方案：大明守住北方主线防线，利用铁路向边镇输送火器军备。镇北军火器营前移至居庸关一线，配合燕、晋本地兵力，正面迎战乃儿不花主力。”
“火器射程是骑兵冲阵的两倍，打完了退回关隘补给乃儿不花那帮人拿脑袋撞城墙？”
朱元璋翻着那份卷宗，目光在几组数字上停了片刻火器配备数、铁路运力、粮草日耗对比。
“还有一层。长途驰援，等于替燕、晋两藩打仗。打完了，他们兵力不损，朝廷折了精锐往后这两位殿下手里的兵，只会越来越不听京城的话。”
这句话砸下去，殿里无人接腔。
连方才跳出来喊得最凶的几个，嘴巴也合上了。
王志伟站在兵部位置上，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燕王旧部出身，举荐入京时打的就是熟悉北地军务的牌子。
卫安这番话不是冲乃儿不花说的。
是冲燕、晋两藩说的。
守住防线不主动出击，逼两藩自己扛压扛得住，说明藩王有用，朝廷乐得坐收渔利；扛不住，正好削他们的兵权。
朱元璋合上卷宗，目光转向朱标。
“太子，你怎么看？”
朱标站在原位，那张脸上的表情极其克制可攥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知道卫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军事上对。
政治上更对。
可燕王朱棣是他四弟。
晋王朱棡是他三弟。
围困的不是某个无名边镇，是他弟弟的封地、他弟弟的百姓、他弟弟的命。
“儿臣……以为卫安所言，于国策有理。”
朱标的声气稳。
朱元璋盯着他长子的脸看了三息，那双老眼里翻过旁人捕捉不到的东西。
朱元璋站起来。
“散朝。太子、卫安随朕入内殿。”
蓝玉站在武将末位，望着朱标和卫安往殿后走去的背影，牙根咬了一下。
出征调令呢？
陛下准了老子戴罪立功，可兵呢？
人呢？
什么时候动？
他转头看向李善长的方向。
老头拄着手杖往殿外走，步子极慢。
两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内殿。
朱元璋坐下，没让赐座，也没叫人上茶。
“标儿，你心里不舒服？”
朱标垂首：“儿臣……”
“朕看得出来。你在想老三和老四？”
朱标没辩，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元璋转向卫安。
“你那套方案，朕大体认可。但朕问你万一燕、晋扛不住呢？”
卫安一脸正色道。
“所以需要两套预案。第一套：守势为主，火器前移，铁路保障补给线代价最小。第二套：若乃儿不花兵力超过预判，或燕、晋守军出了变故”
“蓝玉领偏师，从侧翼绕插进去，切断乃儿不花的补给线。不正面决战，只断他粮道。”
朱标猛地抬头。
“蓝玉的兵从哪来？”
“镇北军第三步营，配骑兵五千。兵权归军部节制，蓝玉只管打仗，不管调兵。打完了，人和马交还建制一兵一卒都不能带走。”
朱元璋眯了眯眼。
“你早算好了。”
“老子不打没准备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