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巷子里开始传一些话。
先是有人在小卖部门口聊：“陈家那个大闺女，听说是被海城那边开除的，人家老板说她手脚不干净。”
另一个接话：“我还听说她在那边跟人搞在一起，被人老婆打了才回来的。”
第三个声音压得更低了：“难怪她妈走得早，女儿做出这种事，谁都得气死了。你看她妹估计也块离婚了，上次她妹婆家都闹上门了，那陈秉光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那些毫无根据的话，像生根了一样，扎进了路过的闲人耳朵里，被吹着走了很远。
陈秉光父女俩并不知道这些话，他们只觉得自己这几天接的单子忽然少了。往常手机响得勤快，一天能有四五通电话，现在一天才响一两次，有时候一上午手机都没动静。
陈秉光以为是淡季，没往心里去。可接连三四天都是这样，他骑车经过的小区门口，发现他以前贴着的名片广告被人撕掉了，新贴上去的也撑不过一天。
又过了几天，巷子里关于陈家的闲话已经换了两个版本了。
最早的那个版本还只是说陈悦在海城“被开了”，没过几天就变成“在海城搞传销被抓过”，到了第三四天，已经有人在菜市场门口信誓旦旦地说：“陈家那个大闺女哪里是回来照顾她爸的，她是被海城那边的老板赶出来的，听说她偷了人家公司十几万的账，人家没报警是看在她妈死了的份上。”
这些话像滚雪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离谱，它们滚过的地方，把那些原本可能会拨给陈秉光的电话一个一个地压住了。
陈秉光感觉到单子变少也有些慌了，毕竟从他开始干这行，那些活都是呈现越来越多的姿态，像这样越来越少的，是第一次。
连着四五天他的手机都没怎么响，陈秉光一有空就出去贴小广告，中午就买了两个包子蹲在家附近的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吃，旁边两个买菜的婶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听说了吗，那个巷子里有一对父女俩一起去通马桶的，据说他那女儿的事被爆出来了。”
另一个嗤了一声：“我也听说了，据说他女儿是从海城忽然回来的，刚开始还觉得是大城市白领，后面才知道她是被海城那边赶回来的，偷了公司钱，人家没告她就不错了。这种人家，谁还敢找他们干活？怕到时候家里少了什么东西都说不清。”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像是觉得这句话已经不需要避人了。她们压根就不知道正主陈秉光正蹲在旁边台阶上听着，陈秉光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议论他们，毕竟这事太过莫名其妙。
两个女人八卦万，就提着菜篮走远了。
陈秉光坐在那里，嘴里的包子嚼了几下，忽然嚼不动了。他把东西收起来，站起来，沿着台阶慢慢地往下走。他想去追那两个八婆，想要问清楚到底什么怎么回事，但他最终没有去追，因为追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说是“听说的”，你再追问“听谁说的”，她们就会说“大家都这么说”，最终他从那些八婆嘴里根本就听不到任何真话，只有一肚子火。
他从菜市场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底下，回去的那条路忽然比来时长了一截。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一辆印着“工商执法”字样的面包车已经停在了他家巷口。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夹着一块夹板，沿着巷子找到了他家院门。
敲门声不重，陈悦在院子里擦工具的时候，听见那声音就知道不是她爸。
她放下手里的钩子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语气客气却带着公式化的距离：“你好，请问陈秉光是住这里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在从事无证经营活动，需要核实一下。”
陈悦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地攥紧。她的脑子转了一圈，她知道她爸没有营业执照，想着就是小打小闹，就一直没有办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去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们……就是帮街坊邻居通通下水道，不是开店，没有招牌，就是熟人介绍。”
“只要有经营活动，就需要办理相关证照。”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身后院子里放着的工具筐：“我们也是接到举报，所以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真的没有，按照相关规定，你们要交罚款，我们先没收你们的经营工具，回头你去交罚款的时候再拿回来。”
他递过来一张通知书，上面印着几行字：“这是告知书。”
陈悦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定上面的地址确实是他们家。
他们家干这行已经有段时间了，之前都没这事，现在有了稳定单子，就出现这事了，这人心真是不能细想。
她放下那张纸，站在院子里，看到巷口有人正往这边张望，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副“他们家又有好戏看”了的兴奋，这种晒化人的暑气，也灭不了那些看热闹人的八卦之心。
陈悦赶紧态度诚恳的跟对方说：“同志，我们之前的确是考虑不周，你看，要是我们今天就去办营业执照行不行？”
对方看了她一眼：“行是行，但之前无证经营的罚款还是得交，工具我们也得先带走，你们办完了再拿回来。”
陈悦看着这些人去把她爸和她的两副工具都带上了车，急得不行，直接给她爸打去电话。
陈秉光火急火燎的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石桌上放着那张通知单，他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气得放回桌上。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举报我们的！”陈秉光拍着桌子，觉得这两天怎么什么都不太顺，他今天出门原本要去干活，都约好了，但那家人说临时不用他去了，现在又要交一笔罚款，眼看还债的日子就在两天后，这笔钱交出去，还债的钱更不够了。
陈悦抬头看着他：“工商局说是‘群众举报’。可谁会去举报我们？”她也没有答案，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爸沉默了片刻，把那张通知单叠好放进口袋里：“先不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就是能拖就拖的感觉。
“不行。”陈悦边收拾东西边说：“爸，你把身份证户口本这些东西都找出来，我们现在就去办理营业执照，再把之前的罚款交了。”
“不去不去。”陈秉光摇头。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像是已经对着它看了很久了。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凸出来，全身气得发僵。
“爸。”
陈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她看着桌上那张通知单，看着上面印着的“无证经营”四个字，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眉头中间。她知道这个行业竞争越来越大了，也知道隔壁那条街已经有人在模仿他们印名片了。
他们以前是游击队，靠的是熟人介绍和街坊口碑，可游击队终究跑不远，跑不远就会被别人推倒。她当时马上答应那些人去补办，就是她忽然意识到，这张通知单像一道光，不是来堵他们的，是来帮他们把那条路指得更清楚一些的。
“爸，我们去办正规营业执照。有了执照，以后谁再举报我们都不怕。我们能开收据，能接小区的定期维护单，还能在那些正规平台上挂名。”
陈悦说得很快，像是在趁着那股热气还没散之前把话全部倒出来：“我们干到现在，客户都是靠口碑攒的，可口碑会被谣言冲走，执照不会。办了执照，我们就不再是游击队了。”
陈秉光坐在那里，听着女儿的话，看到她眼睛越来越亮，他叹了口气：“那得花多少钱？”
“我查过了，个体户注册不贵，几百块就能办下来。”陈悦说：“工具我们都有，客户也有。缺的就是那张纸。”她顿了顿：“要是办下来了，以后我们就是正规军了。”
“可是那些罚款不少啊。如果交了罚款，还债的钱就不够了。”陈秉光急道。
“没事，我这边之前在海城的押金退回来好几千，可以先用这个钱还。当务之急就是先去办证，有了正规的证，我们才能光明正大的去接单子，后续才能安安稳稳的赚钱。”
陈秉光沉默了一会儿，把她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注册什么公司，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通下水道的，通完拿钱走人，不用什么执照。可现在他发现，那些他以为不需要的东西，正在一条一条地拦住他的路。
最终陈秉光被说服了，他站起身：“行，那就办，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生意，你也拿上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