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跟她爸当天下午就去了工商局,跑了一个下午,把需要的材料问清楚,又跑了一趟社区,打了几个咨询电话,把那些流程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跑这些事:填表、核名、等审批,每一步都像是把一根散落的线头重新理进它们该在的位置里。
她爸在家的时候也没有闲着,去贴广告,该换的换了,该补的补,像是在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新营业执照。
陈悦办完所有手续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院门推开的时候,她爸正蹲在院子里擦那根铁丝钩子,他把那根钩子擦得锃亮,像是也在等一个结果。
她带着笑意,把那张新办下来的营业执照放在石桌上,纸张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光:“办下来了。”
她爸笑得见牙不见眼,站起来,弯腰去看那张纸上的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敢马上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沿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印在那里,不是他看错了。
“陈师傅管道疏通服务部。”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怕念重了那行字就会褪色。
“以后我们就是正规军了。”陈悦把那张执照收进文件袋里:“谁再来举报,我们也不怕。”
陈秉光不停点头,激动的把那根铁丝钩子擦完最后一遍,放回筐子里,这些,都是他们以后并肩作战的得力助手。
他看着那张放进文件袋的纸,想着那上面的字,正沿着他以前没有走过的那条路,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脚下的土里。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快七十的时候,还能开始创业,多亏了女儿,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那条路上摸黑走了很久,现在有人替他拧亮了一盏灯。
陈薇是两天后才知道执照的事。
那天她兴冲冲骑着电动车过来送两罐自己腌的酸梅,在院子里看见那张贴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愣了一下,然后把那罐酸梅放在石桌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爸,姐,你们真的太厉害了,现在我们家也是有营业执照的正规商家了。”
“对。”陈悦从厨房里出来,“以后合法经营,谁再举报也不怕。”
陈薇看着那张纸,心里美滋滋的:“爸,姐,”她说:“我以后有空也过来帮你们发传单吧。”
陈悦看着她,没有马上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问:“婷婷和铮铮那边怎么样?你先顾好他们吧,不然你婆婆那边估计要找你麻烦,这边我和爸也可以的。”
“她说她的。”陈薇说:“我干我的,我今天回去的时候拿一沓回去,到时候我有空就出去发。”
陈薇那天回去的时候,真骑着电动车,在她婆婆的小区附近贴了一溜。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把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站在公告栏前面,又贴了一张,然后把贴上去的那张广告纸又按了按边角。才从后座拎起那只已经空了的帆布袋,推门进了单元楼。
去的时候,饭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根本就没有留给她的意思。
看到她回来,只有婷婷和铮铮喊着妈妈回来了,周建国一声不吭,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低头去看手机了。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就开始骂骂咧咧,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格。
陈薇把帆布袋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厨房洗手的时候,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这都几点了,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什么活都不干,钱也没见拿回来一分,也不知道整天在外面忙什么,孩子作业也没人管,饭也没人做,我儿子真是命苦,娶回这么个大少奶奶。”
陈薇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进饭厅,就着桌上的剩菜开始吃饭。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周建国受不了他妈一直在骂,不耐烦的问陈薇。
“我今天去帮姐贴广告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骄傲,特意把事情说出来:“他们把营业执照办下来了,以后就是正规经营了。我拿了些传单过来,也在这边贴一贴。”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里的某个词卡住了:“营业执照?什么营业执照?你姐不是跟她爸通厕所吗?那也要执照?”
“怎么不需要?办了以后能接正规小区的单子,还能在一些平台上挂名。”陈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们现在越做越大了,客户也越来越多了,当然要越来越正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告诉那母女俩,她的娘家,也很厉害。
婆婆把遥控器重重放在茶几上:“你那边家的那些事,你以后少掺和。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天天往娘家跑像什么话?你老公白天在外面跑一天,回到家饭也没人做,孩子也不管,你倒好,去帮人家通厕所的发传单。”
陈薇端着粥的手没有放下,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那碗粥的热气:“我姐他们不是‘通厕所的’,他们是注册了的正规服务商。我嫁到这里,不是卖到这里,我也就今天没做饭,上班的都有休息天,我为什么不能休息一天?我休息有什么错,我去帮娘家有什么错?”
“你爸和你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婆婆冷笑一声,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硬度:“你嫁到我们家,就要以我们家的事为先。”
陈薇知道再多说一句又肯定要吵起来,她老公肯定要站在他妈那边,她虽然不怕吵,但她不想再让两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了。
陈薇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扒饭。她丈夫坐在对面,也没有替她说什么。她吃完那顿饭,把那碗汤也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声像是在替她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冲进下水道里。
她想起自己今天贴广告时遇见的一个老太太,人家跟她说:“是你要去通厕所吗?也挺好的,你孩子都大了,可以去找份工作了,不然天天被你那个婆婆说来说去,我听了都难受”。
她当时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放了好几遍,连小区里的其他人都听不下去了,她却依旧只能在这个泥潭里继续待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薇深吸一口气,把眼眶的潮意压下去,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她只管发,不管谁在背后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