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每天待在家里,连呼吸都觉得痛苦,所以只有在出去给姐姐贴广告的时候,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她趁着接送孩子的间隙,骑着电动车在附近几条街上转,把她姐新印的传单塞进小区信箱里,贴在菜市场的公告栏上,有时候遇到愿意接的店铺老板,她就多留几张放在柜台上。
这天周建国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进门的时候把皮鞋换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正在擦灶台的陈薇:“你今晚怎么做饭这么晚?”
他语气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已经不需要答案的事。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你老婆去帮她娘家贴广告了,天黑了才回来。哪还顾得上做饭?”
周建国没有马上接话,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你以后别老往那边跑了,你姐你爸那边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你自己家还一堆事呢,孩子都饿了你也不知道回来做饭?还有孩子的作业,你这妈是怎么当的?”
陈薇擦灶台的手没有停:“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让婷婷先写作业了,等我一会洗完碗就去检查。”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她现在连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在耗费巨大精力。
周建国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池旁边,妻子的顶嘴让他不爽,他索性朝妻子撒着在单位里受的气:“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老去管娘家的事,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再说了,你爸干那个活儿能有几个钱,你跟着掺和什么?以后别再去贴!”
陈薇把擦灶台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还是不高,可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撑起来:“我也是陈家的一份子,我有空的时候帮帮她们,没什么不对的。”
“我让你别去你就别去,废什么话!你再去就不要回这个家,回你娘家去!”
周建国摔摔打打,他转身走进客厅的时候,拖鞋在门口的地垫上狠狠蹭了一下。
陈薇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那几只已经被她洗干净的碗,水珠正沿着碗沿慢慢地往下淌。周建国这几天回家越来越晚,手机却看得很勤,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的时候,那种专注像是她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了。
他今天这么暴躁,她不知道是他单位的烦心事还是因为他那位女同事跟他闹脾气了,她已经不想纠结了。
她想起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名,想起他们对话框里的消息像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从早晨一直铺到深夜。她跟他吵过,闹过,现在他们如无必要,根本不会讲话。她知道自己正在变得麻木,她跟周建国已经越走越远,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她一秒钟都不想留在这个家里。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向两个孩子,也只有看到孩子们,她才感觉到自己活着。
晚上陈薇躺在床上,周建国依旧躺在沙发上跟女同事发信息,时而发出轻微的笑声,刺得陈薇耳膜生疼。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心里各种情绪翻涌,她的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的流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信息,问睡了吗?
陈薇知道已经很晚了,但她需要一个人来跟她说说话,她觉得自己压抑得快要疯了。
陈悦此时正在算着账目,这个月有了她的押金,总算把那笔钱如数还了,如果按照之前的接单量,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应该是可以靠他们自己赚到的钱,还上当月的债的。
这样一来,她手里就还剩三千多块。
这笔钱,如果用来给妹妹做启动资金,够不够呢?可是眼下,三千块能做什么生意的启动资金呢?
她转头看到老妈之前腌制酸野的缸子,忽然心神一动,之前老妈卖酸野在学校附近是挺受欢迎的,现在还时常有人问他们家怎么不做了,妹妹的手艺是跟老妈学的,如果妹妹愿意去摆酸野摊,这三千块买瓜果是肯定够的,板车和缸子家里都有现成的,这样也能省下一笔钱。
陈悦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刚想给妹妹发信息,妹妹的信息就先她一步发过来了。
陈悦知道妹妹那肯定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么晚给她发信息,她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陈薇没想到姐姐直接打来电话,她有些慌,接起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咽回去,就听到姐姐担心的声音:“阿薇,你还没睡?”
“嗯。”陈薇把声音放平了,可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晃,“睡不着。”
那头陈薇低落的语气让陈悦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又跟你吵架了?”陈悦问得很直接,像是已经不需要再问“你怎么了”来绕弯子了。
陈薇没有回答,她侧过身面向墙壁,听着外面的声音,确定周建国依旧在沙发上看手机,才压低声音说:“姐,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想找你说说话。”
陈悦知道她肯定受气了,想到妹妹前几天拿回去的小广告,估计周家是觉得她浪费时间帮娘家,所以又找她茬了。
陈悦安慰道:“你以后什么时候想要跟我聊,直接给我打电话。”
陈薇把这几天周建国母女不让她去贴广告的事说了,还说了周建国现在越发不顾及她的感受,每天回来只抱着手机聊天,只要她问一句,就摔摔打打,说到自己的生活和两个孩子,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熬下去。
经过了这么多事,她们姐妹俩如今也成了唯一能倾诉真话的对象。
陈悦在电话那头默默听着妹妹的哭诉,她心里难受,但现在的她比谁都知道,生气没有任何用。
她把那些话放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说:“阿薇,你听我说。生气没有用,现在你需要自己先独立,不然手心向上,是没有任何说话分量的。”陈悦停了一下,说出自己这次打电话来要说的内容:“你之前不是说,妈做酸野的手艺你一直记得吗?我想过了,你可以试着去摆个酸野摊,至少先把自己养活了,这样说话的时候腰杆子也更直。你要是愿意,我现在手头有三千多块,可以给你做本钱。”
陈薇没想过这个法子,现在姐姐这么一说,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想过做点什么,每次刚冒出那个念头就被婆婆那句“你一个女人能折腾出什么,两个孩子现在还小,你就好好在家里顾着他们,别想些有的没的”给摁了回去。
如今她在家照顾孩子干家务干了这么多年,得来的是他们随时指着她让她滚的下场。眼下两个孩子都渐大了,想到婆婆和丈夫越来越差的态度,她想重新出来赚钱的心达到了顶峰。
“姐,我……我没什么经验,要是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总要尝试才能知道干不干得了。当初妈不也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一咬牙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后靠着那个酸野摊养活了我们一家子?”
陈悦的声音带着鼓励:“再说了,小学门口总不会缺生意的,那些老主顾还在呢,他们知道你是阿芬的女儿,手艺差不了。”她顿了顿:“你也不用担心那些瓶瓶罐罐放在你婆婆那被他们说,那些腌好的酸野就先放我们这边,三轮车也在家里,以前妈用的那些缸子都是现成的。你到时候送完孩子就过来,出摊到下午婷婷放学的时候就收摊去接孩子就行。”
陈薇没想到姐姐不仅给她出启动资金,还帮她把那么多的细节操作都想好了,之前姐姐问她要不要做点小生意的时候,她也想过要干美甲或者卖点女装什么的,但都因为需要店面或是启动资金大而没再细想,买酸野这事她是真没想过,如今听姐姐这么一分析,她觉得这个活就是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
姐姐说明天就能马上开干,陈薇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声音隔了很久才重新落回原位:“姐,真,真的吗?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妈都已经在前面给你打样了,你照做就行。别再胡思乱想了,干才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好,那我明天就开始干!”陈薇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激动,胸腔里那个被压了太久的位置正在被撑开一条缝。
即便知道她这样早出晚归会婆婆和丈夫肯定要找茬给她脸色看,但她也不想再为了让他们高兴而再憋屈自己了。他们从来没想过她高不高兴,她还管他们那么多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