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快。
赵师傅五十出头,平时在后厨颠勺,体力还行,但这会儿跟着两个年轻人,走得一头汗,呼哧带喘。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一半是怒,一半是慌。
他信乔心悠。那菜的好坏,他掌勺的最清楚。可刘科长是他的顶头上司,厂里几百号人,他一个厨子,胳膊拧不过大腿。
要是小姑娘说的是真的,李二狗和王麻子在装病……那这事就不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
是有人要往死里整她。
他收了人家的菜钱,就不能当缩头乌龟。
陆远川走在最前头,步子稳,像尺子量过。他没回头,但速度明显放慢了,??着赵师傅的节奏。
乔心悠走在赵师傅旁边。
“赵师傅,别急,卫生院跑不了。”
赵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汗,没说话,脚下又快了些。
到了卫生院墙外,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陆远川指了指树杈。
赵师傅往上看了一眼,腿肚子有点软。
“我……我上不去。”
“我先上,拉你一把。”陆远川说完,手脚并用,几下就攀到了之前那个位置,动作跟猴子一样。
他蹲在粗壮的树杈上,朝下面伸出手。
赵师傅看着那高度,咽了口唾沫。
乔心悠在下面扶着树干,“赵师傅,您得亲眼看。”
赵师傅一咬牙,抱住树干,使出吃奶的劲往上蹬。他人胖,肚子卡在树干上,脚下直打滑。
陆远川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
赵师傅整个人跟拔萝卜似的,被拽了上去,半挂在树杈上,脸憋得通红。
“看见了没?”乔心悠在下面小声问。
赵师傅稳住身形,顺着陆远川指的方向,朝那扇亮灯的窗户里看。
一看,眼睛就直了。
病房里,李二狗和王麻子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摆着个木头小凳,上面是几张扑克牌。
“三个尖,炸了!”王麻子把牌往床上一摔,得意地去抓桌上的花生米。
李二狗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牌扔了。
“妈的,手气真背。刘科长什么时候把剩下的钱给咱们?我婆娘还等着钱买布呢。”
“急什么。”王麻子翘着二郎腿,“刘科长说了,明天一早开会,把那小姑娘的供货资格一撸到底,合同作废。到时候顾经理那边签了合同,钱少不了咱们的。”
“顾经理?就是那个开公司的?”
“可不是。听说跟县里大领导都有关系,以后厂里的菜都归他供。咱们这次帮了忙,以后在食堂打菜,都能多给两勺肉。”
“那敢情好!”
树杈上,赵师傅的呼吸声一下粗重起来。
他的手死死抓着树皮,指节发白。
这俩兔崽子!
还有刘科长!顾卫东!
合起伙来坑人!
他当了十年厨子,最恨别人拿吃的东西做文章。今天这事,不光是砸乔心悠的饭碗,也是往他赵师傅的脸上吐唾沫。
陆远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下去的手势。
回到地面,赵师傅的腿还在抖,分不清是爬树吓的,还是气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乔心悠蹲在他面前。
“赵师傅,现在您信了?”
赵师傅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信了。小乔,这事……这事我跟你站一边。明天开会,我就去厂长那说理去!我给他作证!”
乔心悠摇头。
“您去说,刘科长会说您收了我的钱,故意偏袒我。李二狗和王麻子可以说他们病好了。我们没有证据。”
赵师傅愣了,“那……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栽赃?”
“不能。”乔心悠站起来,看着卫生院那栋小楼,“他们不是爱演戏吗?就让他们演,我们给他们搭个更大的台子,找更多的观众。”
赵师傅没听懂。
陆远川开口:“你想怎么做?”
“明天一早,刘科长肯定要开会处理这事。”乔心悠看向赵师傅,“他会先找您,让您指认我的菜有问题。”
赵师傅点头,“他下午就跟我打过招呼了。”
“您就答应他。”
赵师傅猛地站起来,“答应他?那我不是成帮凶了?”
“您先答应,然后跟他说,这事影响太大,光开个干部会议不行,得开全厂职工大会。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把中毒的工人带到台上去,让大家伙都看看,吃坏肚子是什么样。”
赵师傅眼睛慢慢亮了。
他明白了。
刘科长做贼心虚,肯定不敢把李二狗和王麻子拉到全厂面前。那俩人活蹦乱跳的样子,谁看不出是装的?
可万一……
“万一刘科长同意了呢?”
“他会的。”乔心悠说,“他背后有顾卫东撑腰,觉得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他想把事情闹大,彻底踩死我,给顾卫东进场铺路。我们正好顺水推舟。”
陆远川接了一句:“他把人带到台上,我们就赢了。”
赵师傅搓着手,在原地走了两圈。
“行!就这么干!明天我就去找刘科长,跟他说不开职工大会,这黑锅我不背!”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心里的火气变成了底气。
“小乔,你这脑子……比我那锅铲都好使。”
乔心悠没笑。
“赵师傅,这事还得委屈您一晚上。”
“不委屈!”赵师傅一摆手,“我这就回去睡觉,明天看我怎么演。”
送走了赵师傅,巷子里只剩下乔心悠和陆远川。
“职工大会,他要是不开呢?”陆远川问。
“他不开,赵师傅就去厂长办公室闹。食堂几百号人吃饭的事,厂长不能不管。只要拖过明天上午,等工人们吃不上好菜开始骂娘,刘科长的压力比我们还大。”
乔心悠推起自行车,“他没得选。”
陆远川跟在她身边,没再说话。
走到镇口,他才开口。
“鱼还在盆里。”
乔心悠脚下顿了顿,“明天吃,庆功。”
她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回头。
“陆远川。”
“嗯。”
“明天开了会,刘科长肯定要带人去卫生院接那两个‘病人’。”
“我知道。”
“你得比他快。”
陆远川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怎么快?”
乔心悠压低声音。
“明天一早,你去卫生院,跟李二狗和王麻子说,计划有变,刘科长让他们立刻回厂里,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