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陆远川已经到了清河镇卫生院门口。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竖着,兜里揣了根皱巴巴的烟。卫生院值班护士换了人,是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补觉。
他没走正门,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二楼。
第三间病房的门没锁。推开门,花生米壳子撒了一地,扑克牌散在床单上。李二狗和王麻子一个趴着睡,一个仰着打鼾,嘴角还挂着口水。
陆远川站在门口,踢了一脚床腿。
“醒了醒了,刘科长叫你们回厂。”
王麻子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几点了?”
“五点了,快起来。刘科长说计划有变,今天要开全厂职工大会,得让你们当面说说情况。”
李二狗爬起来,揉着眼。“不是说在卫生院躺一天就行了吗?”
“变了。”陆远川面无表情,“上头要开大会,你们不去,钱就没了。”
王麻子一骨碌坐起来。“真的?”
“刘科长让我来接的,耽误了你去跟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王麻子趿拉着鞋下了床,衣服都来不及扣好。李二狗更快,裤子一提就往外冲。
陆远川走在前面,带着两人出了卫生院后门。
——
六点十分,罐头厂办公楼。
赵师傅已经等在刘科长办公室门口。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一个钟头,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干净,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刘科长六点半到的。看见赵师傅,有点意外。
“老赵,你怎么这么早?”
赵师傅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刘科长,昨天那事,我想了一宿没睡着。”
刘科长坐下,打量他一眼。“想什么?”
“我是做饭的,菜出了问题,工人第一个骂我。”赵师傅搓着手,“您今天要开会处理这事,我没意见。但我有个请求。”
“说。”
“别开小会。开全厂职工大会。”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赵师傅接着说:“几百号人吃的菜,就俩人出问题,工人们私底下肯定议论。您要是关起门来处理,堵不住嘴。倒不如当着全厂的面,把事情摆开说。让中毒那两个人上台,让大伙看看怎么回事。您处理得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闲话。”
刘科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赵师傅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捏着一把汗。
“行。”刘科长站起来,“八点,车间前面的广场,全厂大会。你去通知食堂的人。”
赵师傅松了口气,转身出去。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心跳得厉害。
成了。
——
七点四十五,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百多号工人,三个车间加后勤,乌压压一片。太阳刚升起来,晒得人眯眼。
乔心悠没进厂区。她站在厂门外的巷子里,靠着墙。
陆远川骑车过来,停在她旁边。
“人带到了?”
“带到了。在三车间休息室里坐着呢。”陆远川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又塞了回去。“精神头足得很,说说笑笑的。”
乔心悠点了点头。“赵师傅那边呢?”
“广播已经响了,说八点开全厂大会。”
乔心悠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八。
“你怎么不进去?”陆远川问。
“不进去。”乔心悠靠着墙,“我进去,刘科长就有借口说我来闹事。让赵师傅去办,他是厂里人,说话比我管用。”
陆远川“嗯”了一声,没再说。
——
八点整,广场上搭了个简易台子,两张课桌拼的。
刘科长站在上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临时开这个会,是有件事要跟大家通报一下。”
底下工人交头接耳,有人喊:“是不是食堂的事?昨天那菜可好吃了!”
刘科长脸色不太好。“昨天食堂用了新供货商送来的蔬菜。但是,有两位工友吃了之后出现了中毒症状,上吐下泻,已经送去卫生院治疗。”
底下炸了锅。
“什么?中毒?”
“不能吧?我们都吃了,没事啊。”
“就是,那白菜多好吃,凉拌黄瓜我吃了两盘。”
刘科长举起手压了压。“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把这事说清楚。我已经通知卫生院,让那两位工友来现场说明情况——”
他话没说完,三车间方向传来动静。
李二狗和王麻子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刘科长!我们来了!”王麻子大声喊,“听说要开大会?”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两人光着脸红扑扑的,走路带风,一点病态都没有。李二狗还叼着根牙签,边走边剔牙。
场面安静了两秒。
一个老师傅开口了:“这就是上吐下泻送卫生院的?”
旁边有人嘀咕:“比我还壮。”
台上,刘科长的脸白了。
他看着李二狗和王麻子一路走到台前,嘴里还在跟旁边人打招呼,心里已经知道坏了。这两个蠢货怎么跑出来的?不是让他们在卫生院待到下午吗?
赵师傅从人群里挤到前排,嗓门大得像在后厨喊人。
“诶,二狗子,你不是中毒了吗?脸色不错啊?”
李二狗还没反应过来,王麻子先慌了。他看了眼台上的刘科长,又看了看四周几百号人盯着他的目光,腿有点软。
赵师傅又问:“你俩在卫生院住了一夜,打针了没有?吃药了没有?”
王麻子张了张嘴:“我……好了。”
“昨天下午还上吐下泻,今天早上就好了?连水都不用挂?”赵师傅转向工人们,“大伙都在食堂吃的饭,就他俩有事,你们信不信?”
底下已经有人在骂了。
“装的吧?”
“肯定装的!老子昨天跟他吃的一样,屁事没有!”
台上刘科长攥着喇叭,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他张了嘴想说什么,旁边厂办的人已经在互相使眼色。
广场后面,一辆自行车停了下来。
顾卫东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台上那一幕,公文包从腋下滑了出去,掉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
厂门外的巷子里,乔心悠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动了动。
广场上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远川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你那条鱼,中午能吃上了。”
乔心悠没接话。她看着巷口方向——顾卫东的自行车停在那儿,人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
八点十八分。
粮油厂的马科长,上班时间是八点半。
“走。”乔心悠推起自行车。
陆远川愣了一下。“去哪?”
“粮油厂。”乔心悠跨上车,“趁顾卫东还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