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远川没跟乔心悠一起送菜。
他去了红星大队大队长刘满仓家。
六点不到，刘满仓家院门还没开，后窗冒着炊烟。他老婆张桂花在灶房里烙饼，听见有人拍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远川？这大早上的——”
“嫂子，刘队长在不在？”
“刚出去，去地头看水渠了。你有事？”
陆远川站在门口，没进去。“也不是大事。合作社下个月要扩地，队里那几亩荒坡，乔心悠想开出来种菜。到时候要雇几个人翻地、起垄，一天一块五，管午饭。”
张桂花手里的铲子停了。
“雇人？从队里雇？”
“对。七八个人，干十来天。”
张桂花把灶上的饼翻了个面，脑子已经在算了。一天一块五，十天就是十五块。她家两口子要是都去，一个月能多三十块进项。
“这事定了没有？”
“乔心悠说这两天就跟队里谈。”陆远川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嫂子。”
“哎，远川——”张桂花追到门口，“几号开始啊？”
陆远川已经骑上车了，回头说了句“等通知”，人就走远了。
张桂花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十五块钱一个人。队里那些荒坡，放了好几年没人种，能开出来那是好事。而且是从队里雇人，不是从外面请，这说明乔心悠那丫头还是向着大队的。
前阵子她还跟人嘀咕过，说合作社分红不公平，她家没沾着光。现在看来，是光还没照到。
张桂花把饼铲起来，往盘子里一扣。
中午吃饭得跟老刘说说这事。
——
乔心悠这边，送完菜回到罐头厂，赵师傅把她拉到一边。
“小乔，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傍晚，有个人来厂门口转悠，问门卫咱们食堂的菜是从哪进的，一天进多少斤。”
乔心悠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人？”
“门卫说是个瘦子，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
王德厚。
乔心悠没吭声。赵师傅又说：“门卫没告诉他，把人轰走了。但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谢赵师傅。”
出了罐头厂，陆远川在门口等着。
“张桂花那边，成了。”
乔心悠点头，跨上车。“王德厚昨天也来罐头厂打听了。”
陆远川脚下一顿。“他这是……”
“查我的出货量。”乔心悠蹬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从罐头厂查我每天送多少斤，从大队查我种了多少地。两头一对，数目不对，就能说我以次充好，从别处掺了货。”
“你的菜掺不了假。”
“他不需要证据是真的，他只需要有人信。”
陆远川没再说话，跟着她拐上了去粮油厂的路。
——
上午九点，粮油厂办公楼。
乔心悠签了合同。
马科长把合同收好，锁进铁皮柜里，转身递给她一张单子。
“下周一第一批送货，品种和数量在上面。有问题提前说。”
“没问题。”
乔心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周一送菜，品种三样，总量八十斤。试供头一周，量不大，这是马科长留了余地。
她把单子折好，正要走，马科长忽然说了句。
“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乔心悠停住。
马科长坐在椅子里，手指敲着桌面。“县里一个姓周的领导，让我'多照顾'另一家。”
乔心悠没接话。
马科长看着她。“我问了一圈，这位周领导下个月就退了。”
乔心悠点了下头。
“你早知道？”
“我只管把菜种好。领导的事，我不掺和。”
马科长嗤了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点。“行了，回去准备吧。周一别迟到。”
“不会。”
出了办公楼，陆远川靠在树底下啃馒头。
乔心悠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馒头掰了一半。
“签了？”
“签了。”
陆远川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咽了口口水，没说什么。
两人骑车出了厂门。路过邮电所的时候，乔心悠放慢了速度。
邮电所门口没有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顾卫东今天没来镇上。
好事还是坏事？
不来镇上，要么是在县城活动，要么是在永丰镇那边搞动作。
她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
回到永丰镇，十一点出头。
乔心悠没回家，直接去了红星大队部。
周会计在屋里拨算盘，见她进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心悠来了？什么事？”
“周叔，合作社扩地的事，我想正式申请。队里北坡那三亩荒地，我想开出来种菜。”
周会计放下算盘珠子。“三亩？那片地荒了四五年了，全是杂草石头，开起来费劲。”
“我出人工钱，从队里雇人干。”
周会计想了想。“这事得队长点头。”
“我知道。刘队长中午回来吧？”
“应该回。”
乔心悠拉了张板凳坐下。“那我等着。”
周会计给她倒了杯水。乔心悠喝着水，把下一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亩荒坡开出来，加上原来那一亩多自留地，账面上就有四亩多。四亩地一天出一百斤菜，不算离谱。谁来查，都能说得通。
实际上那三亩地种什么，产多少，她可以慢慢来。只要地在那摆着，别人就没法从产量上挑她的毛病。
中午十二点，刘满仓从地里回来了。
进门看见乔心悠，先愣了一下。张桂花跟在后面，冲他使了个眼色。
刘满仓坐下，听乔心悠说完，沉吟了一会儿。
“那片荒坡，队里一直想处理，但没人愿意接。你要开，我没意见。”
“租金怎么算？”
“荒地不值钱，一亩一年十块，三亩三十块。你看行不行？”
“行。”
张桂花在旁边插嘴：“那雇人的事——”
刘满仓瞪了她一眼。张桂花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乔心悠没装没听见。“雇人翻地的事，等合同签了就安排。队里谁想干都行，一天一块五，管一顿午饭。”
张桂花的眼睛亮了。刘满仓咳了一声，板着脸点头。
“行，那下午我让周会计拟个合同。”